84,本司少主人

    于谦拢住斗篷,轻轻叹了口气:“我怎么会不知道。正七品京官,一个月不过四两多,半年也才三十两。”

    元渺凡自己也取了件外衣,是一件灰扑扑的棉褂子,还要将官服的袖口收一收,才能套得进去。

    穿完了衣裳,提起一盏灯笼笑道:“恩,这盒参二十八两半,剩的钱,刚好够我吃个饭!”

    于谦看着他的背影,有点疑惑:“你,怎么穿这样一件冬衣?以前在户部的时候,那翻毛的,裘面的,我见不少呀。”

    元渺凡大笑:“相爷你不盯着我家老爷子的钱口袋,我就谢天谢地了!还敢在爷面前招摇的?”

    元渺凡绝对是个人精,从小跟着老尚书在官场行走 ,头头脑脑这几位老爷,什么脾气秉性,摸得清清楚楚。

    此次若是分在兵部,或是干脆留在户部,他当然不必在意那么多。衣食住行,肯定符合一个青年得意,家世富贵的状元的所有标准。

    锦帽貂裘,金鞭玉马。

    可不知幸运还是不幸,状元郎一下考场,就被于少保一眼看中。

    跟着他,那便意味着,不但科举为首,在一众内阁司职郎里,元渺凡依然是头筹。

    一年的观政期满后,很有可能会走太子冼马,国子监祭酒等等清贵路线。

    这样,正六品,正四品,又快又稳的往上升,干好了,十年之内,就有可能摸到入阁的门墙。

    再过一二年,中庭大选,家里再使把力气,就可以挂上内阁学士的头衔,真正的进入朝廷权利的中枢了。

    到时候,四十岁的阁老,不说震惊朝野,也大差不差。

    虽然于谦做首辅的时候,也不过四十五岁,可他是少年科考,早了元渺凡七八岁就高中,并且又有临朝换帝这样的大事给他表现。

    如今万事皆定,元渺凡这条路,无疑是所有新科进士都羡慕的金光大道了。

    可是……想要伺候好一个人,首先就不能惹他讨厌。

    于谦历来清廉节俭,当年,权倾朝野的大太监王振——就是撺掇太上皇御驾亲征的那位。

    他最为嚣张的时候,有一个习惯。

    就是所有从外地述职回来的官员,又或者,从文选司武选司,得官而去的新官。

    都要走一趟王振府上,给他带上一封沉甸甸的礼物,又或者,许下每年定例送回多少钱的愿望,这才能顺利上职,不被王振为难。

    只有于谦,从外地回来,只给了王振一个“两袖清风”的传说!

    于谦家里,元渺凡也去过,除了皇帝御赐的宅子算是不小,剩下的,简直可以用穷酸来形容。

    有这样一个上官在,可是难坏了这八面玲珑的状元郎。回家打点丫头小厮,将那些贵重的头冠,玉佩,靴子,通通收了起来。

    每天就只穿那两套官服,换干洗湿,不露一点富贵。

    可天热时候犹可,天冷了,怎么办呢……

    说不得,托房里的妾室,回老家找了一件她父亲早年间做的棉袍。

    虽说每天都在一起,小状元对老少保,还是有些敬畏的。

    于谦定了一会,才慢慢道:“你说,我是不是有些太死板了?”

    元渺凡背对着于谦,摇摇头:“相爷,你可不能这么想。我觉得,咱朝廷里啊,就应该有你这样的人掌家,要是松懈一点,下面还不反了天了!”

    于谦刚想打趣他几句,颇有政见,却听元渺凡将手里的灯高高挑起,朝前照着问道:“什么人,这里是于阁老。”

    随着他的问话,静谧的冷风里,如同画影一般,慢慢浮现出一个人。

    黑衣大帽,一身凛冽。一把略微细瘦的长刀,反着挂在后腰上。

    见元渺凡问,先是停住脚步,而后,一手托起腰上的长圆形腰牌,向前展示了一下。

    “锦衣卫京畿卫所总旗吕言,见过于少保,元状元。”

    说完,双手抱拳,单膝行礼。

    元渺凡有些惊讶,锦衣卫除了进皇上的寝殿,就算进早晚间关门闭户的内宫,也没见他们下过绣春刀。

    内阁值房,只不过是外宫依附宫墙建的一片低矮简陋的小屋子,离大内还远的很。

    这锦衣卫怎么就反转刀背,且执礼甚恭?

    估计,是有少保的缘故吧。元渺凡拱手躬身还礼。

    于谦就着灯光往前走了两步,欠欠身:“吕总旗请起,不知何事找我?”

    吕言站起身,将头往上抬抬,平日里无比狠辣的一双眼睛,此时竟露出些欣喜,下巴上的疤痕一动,朗声道:“下官不是找您,而是找今天内阁里的在职辅政大臣。”

    元渺凡眉眼皱了皱:“今日只有于阁老在,有什么事请讲吧。”

    吕言点头,从胸口里,掏出一个普通的信封,双手递了过去:“下官接到了一封京畿生员的上书,说是里面写的事,关乎家国,请内阁过目。”

    元渺凡十分无奈:“生员?吕总旗,我想你也应该知道内阁每天有多忙吧?上下官员的奏折尚且看不完,哪一件不是关于家国的大事呢?”

    吕言半低下头,大帽的帽檐,刚好遮住了半个眼睛,就那样看了他一眼,寒冬腊月里,让人不禁胆寒:“状元郎,生员也是念书人,是不是也有权利上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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