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更与何人说

    袁归心里烦躁,忍不住也拍桌子:“你们干嘛都朝我来?就好像这丧尽天良的事是我做的?大不了我去揭发行吧?我去……我特么都不知道应该告诉谁!”

    于允忠坐在原处,冷冰冰道:“我去。”

    众人都以为是气话,并没放在心上。

    于允忠自顾自取出纸笔,稍稍酝酿了一下,抬手就写:“生员于允忠,扣请圣裁,今有静远书院与国子监空印事,上危朝堂,下及黎民……”

    黄太清探头一看,吓了一跳:“允中!你,你这是要直接上书当今?这,这会不会太严重了?”

    石彪也赶紧跟着劝:“什么?要直接告诉皇上?不是……先不说值不值得,就算你想递折子,你也得先是个官吧!你一个小小生员,连国子监还没进去呢,这不扯呢么!”

    于允忠并不抬头,洋洋洒洒就是写。

    其实众人都明白,只要他想,这件事是肯定能上达天听的。

    毕竟,回家撒个娇,于谦没有不依他的。况且,又是这种揭露贪腐弊端的直言。

    可是,屋里大多数人,都是官家子弟,说是混迹官场多年,倒也并不为过。

    谁都知道这里头的危险。

    这事已经过了这么久,连袁归都能窥探到里头的门道,其他的官员,尤其是户部直属,难道会一点风声也不知道嘛?

    其他人既然不说,要么,是自己也挂在这条藤上,靠着各州各县的孝敬养家呢。

    要么,就是官小言轻,不敢说。

    这种显而易见的事,只要皇上不是傻子,必定能调查清楚,到时候,你动了多少人的饭碗,他们怎能善罢甘休?

    也就不多时候,于允忠便搁了笔,将静远的事,国子监的事,包括各地州县的隐患,全都说了个详尽!

    然后,将纸向内折了一下,抬头问:“慧之,我怎么才能出去?”

    韩哲一直没开口,双手扶在两个膝盖上,定定看着他。

    几个月来,于允忠似乎长大了一点,眉宇之间虽然还写着大段的风流淡然,孤标傲岸。

    可是,面色一肃,却露出几分硬气和峥嵘,很像于谦。

    “小不点,你……还是三思。”韩哲艰难地从牙里挤出一句话。

    于允忠有点惊讶,一双装满星河的杏眼,慢慢圆睁:“先生,难道你也教我和稀泥么?”

    韩哲长舒口气,双目垂下,不看于允忠的眼睛:“我知道你家里硬气,祖孙二人,都是刚正耿直的脾气。可作为师父,我怎么能接受你有一星半点闪失?你们家里,把你们交给我……”

    于允忠直起腰,声音高了一个度:“我们家里,是让你教我们混迹官场,和光同尘么?你还记不记得,第一次见面,你问我什么?”

    韩哲当然没有忘,可此时此刻,于允忠既清且正,就如明月高悬,他一时间,实在不好意思与他对话,甚至有些不敢看他。

    于允忠见他不答,大声道:“你问我,读书为了什么。我现在告诉你,是为了当官。而当官,就是为了惩恶扬善,打压这些不正之风!”

    韩哲叹口气,双眼合上:“能不能等一等,我会把消息给你传出去的。”

    于允忠的目光,却好像扒开他的眼皮,一直逼到里面去:“不!我不需要你们所谓的其他渠道!我是国朝生员,礼同官仕,我有上书的权利。我就要这个消息,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宣扬出去!我要让那些动歪脑筋的官员都听着,看着!”

    说完,缓缓站起身:“我要告诉国子监主事,揭发这件事的,就是我。告诉他官没有这么好当,他要时时刻刻接受天下人的审视!”

    韩哲被他越说越无力,肩膀都塌了下来:“你就不能再等一段时间么?”

    “不能!”于允忠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一天一个时辰都等不了!他怎么可以这么做!!”

    一句话喊完,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实在是没想到,自己的亲生父亲,在于谦膝下教养二十来年的养子,竟然能做出如此龌龊的,见不得人的事!

    在一个,十人做官九人贪,还有一个不沾边的年代下,做这件事难道真的如此不堪么?

    其实不见得。

    太祖定下的俸禄,早就跟不上现在的物价,当官的,又不许做工做艺经商,难道我当着爷家的官,反倒要让高堂老母,身下妻儿饿死嘛?

    但于允忠受不了,人生十几年来,他那双纯如霜雪的眼睛里看的,除了圣人,就是于谦!

    此时如此激动,一半是为了民生,一半是为了不齿!

    于允忠见韩哲无言,再不啰嗦,抬腿就要走。

    韩哲一把按住他的上书,眼圈发红,一双剑眉皱的紧紧的:“最后退一步,你把信给我,我今天,不,我立刻给你送出去。我保证,它一定能见天颜,如何?”

    韩哲的声音发颤,透着乞求。

    于允忠打从见到韩哲,便没见他为何事折过腰,永远都是那副吊儿郎当,自命不凡的样子。

    活脱脱一个长大的袁归。

    可此时此刻,教了自己半年的恩师,低声下气,小心翼翼地求自己,于允忠心里一阵大恸,好似被一把钝刀子来回砍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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