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刀锋内外
于谦也实在绷不住了,踏前两步,将孙儿双手搂到怀里,小心地低头问:“怎么了?他说你什么?”
于允忠再也忍不住,双眼一眨,泪水一下落了两行:“他,他说我能过,只是看在渺凡兄,和,和祖父的面子上。”
话没说完,一头扑到于谦怀里。
再怎么惊才绝艳,到底还是个小孩呢。
元渺凡不断埋怨于谦:“相爷啊!早知道你就该跟我们一起过去的。我不信他敢当着你,说出这种话来!二公子没破一点规矩,凭什么遭这磋磨啊!”
于谦将手朝于允忠头上,背上,温柔地一点点摩挲着,无奈笑笑:“我要过去,岂不坐实了?”
元渺凡也是老父致仕,这才能考的人,自然理解这种左右为难的憋屈,狠狠叹了一声,说不出话来。
于谦等孙儿哭了一会,双手扶住他的肩膀,给他擦了擦眼泪:“小家主,这人生啊,其实只有一条路。就看你选择怎么走。”
于允忠眼圈红红的,带着点鼻音:“这话什么意思?”
于谦轻轻笑道:“若是耿直坚韧,刀锋向外,就不能怕他们的挑逗。舍命为孤勇 ,一战到底就是。”
于允忠性子高洁,一贯诚直,其实与于谦极为相似,听了这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元渺凡忍不住道:“难道,一路直愣,人人都能走远吗?”
于谦沧桑地摇头:“当然不是,纵观天下,能得高位,一展抱负的,更多是那种,锋芒向内,胸含一切的圆滑人。宰相肚里能撑船么,就是这个道理。”
袁归抱着胳膊,头上呆毛一抖:“有没有第三种人呢?”
于谦好好看了他一眼:“有啊,得申时申,得屈时屈,外圆内方,审时度势。我性情急躁,不能学此戒急用忍,想来,也是颇为遗憾的。”
袁归将一双长目眯了眯,没再说话。
文举科的学生虽然多,但八成是写字的,余者操琴不过一曲,对弈两两淘汰,有几个作画的,也堪堪完成了作品。
书院将所有写画器具通通收起,门两旁的鼓声,再度响了起来。
仿佛心有领悟,所有文举科的学生,自觉地向后收缩。
而几十个身形高大,打扮利索的少年,各持兵刃,向前聚拢。
石彪朝人群之外,其中一辆高大的马车上,招了招手。
帘子一动,走下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
肩背宽厚,蜂腰螂腿,一脸钢髯,根根立着,面色黑红,鼻子高挺,口阔面端。
和石彪的长相,同属豪放风格。
手里拿着一把丈余长的铁枪,长腿一迈,几步就到了眼前。
呼地一下,怕不是有六七十斤重的铁枪,直奔石彪飞来。
少年双目一亮,右手高抬,稳稳接住。
“老爹,你怎么下来了?不叫你在车上藏好嘛!”石彪嘴上埋怨,可浑身上下都写着受用。
中年汉子嘿嘿一笑,伸手揉了揉石彪的头:“让我来么,还不许下车。你咋规矩那么大!”
石彪朝前头抬抬下巴,颇为不满地道:“人家这书院才是规矩大,要是见了你呀,还不得说我依仗家世,目中无人?”
中年汉子冷笑一声:“咱们习武的,和他们那些书生可不一样,他们吃了哑巴亏,无处排解,你,只需要挺着枪,来一个,杀一个!谁敢给你脸色看?”
他们爷儿俩一个比一个大嗓门,身边的人听得无比清楚。
于允忠一手抓着于谦,将脑袋从他肩膀上往外看。
一直无声站在原地的石弦,此时才开口:“你算什么家世,还值得倚仗?”说完,转头看向那中年汉子,态度一点也没变:“既然来了,往前站站,一会要是我不小心,真的动手伤了人,也好有个托底的。”
说完,也不见她拿什么武器,先于乃兄,大步向前,站到了所有武科考生的头一位。
于谦听着声音,也回头,朝车上下来的中年人欠欠身:“石将军,久违了。”
这中年汉子面色有点复杂,想了想,还是上前抱拳:“少保请了,都是为孩子,这才能在此处碰上,谁也别笑话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