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刀锋内外

    于允忠坐在棋盘后面,两只淡眉紧紧皱在一起。心口好像堵了个铁塞子,上不去下不来,硌得胸背发酸。

    什么叫有状元郎陪同,一切就算了?

    难道自己没有连 战九人,场场必胜?

    难道自己没有遵守书院规则,先解开棋局?

    难道之前看的书,都是别人背的吗?

    于允忠只觉过了还不如不过,仿佛自己真的是那种只凭家世,就横行无忌,胸无点墨的纨绔子弟一样!

    林康似乎还是觉得,收他入学十分为难,伸手将方才下过的棋子,个个收拾起来,余光看着他,似笑非笑:“我知道你是谁了,能得新科状元鞍前马后的,唯有于少保,你肯定是于府的小少爷。不必担心,静远书院,没有那么不识时务。”

    他说话声音很小,除了于允忠,旁人都没有听清。

    可这轻轻几句,二爷耳中听来,无异于炸雷,忍不住嚯地站起:“我考书院一没作弊,二没使钱,三没有凭借祖父威压,林先生这话,恕在下难以接受!”

    林康收完棋子,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除了戏谑,还有些可怜:“你还真是没出过家门的小孩。好,既然你不接受,我收回来就是。”

    于允忠一口气憋在心里,牙咬得咯咯作响,却又实在说不出什么话回他。

    不管怎么说,现今他是先生,自己是学生,最起码的尊师重道,自幼遵从,不允许他太过放肆。

    那么,就此丢开手,不上这个劳什子书院了?

    可自己一旦不上,袁归一定不会再考了。

    他们两个走了,师兄们怎么办?楚鹤亭还等着入了学,好送妹妹出嫁,白浩然留在京城,自己也使了一把力气,以白御史的家境,能继续供他习文练武,请各种先生吗?

    最为可惜的是,徐书勤怎么办?他并没有要楚鹤亭那么多钱,如今韩哲一走,他把手里剩下的,几乎都还了回去。

    虽然相交时候不久,可于允忠从不怀疑几位师兄对自己的情谊,绝对会一同进退,无一人犹豫。

    现在若吃不下这份折辱,如何对得起他们?

    于允忠面上阴晴了好一会,直瞪着林康的双眼,慢慢敛住,双唇发颤,拱手行礼:“多谢先生宽宥,学生放肆了。”

    不等将话讲完,便看见阶下一个黑色的身影,一闪身就上了台。

    低头看着自己,语气十分焦急:“小鱼儿,他说什么?”

    剩下几位师兄,加上元渺凡,石彪石弦,黄举人,和之前与他对阵的几个书生,也都一起上来,将他层层围住。

    于允忠抬头,袁归浓眉紧扣,脸上皮肉直跳。

    楚鹤亭和徐书勤一边一个拥住,扶肩抹背,不断劝慰。

    白浩然站在众人之前,面色严肃地看着林康,而元渺凡,已经目光向下,朝于谦望了过去。

    袁归逼近了些,右眉抬高,一字一顿,又问一句:“他说你什么了?”

    于允忠鼻尖发酸,左右环视了一下,伸手拉住袁归:“我过了,我们下去吧。”

    袁归握着他的小手,使劲一攥:“我问你……”

    “哥!过了就好,小子何德何能,让这么多人为我得罪书院?日后,还得念书呢!”

    于允忠声音发颤,带着乞求。

    袁归看着他双目湿润,泫然欲泣,心疼得胸腹做绞。

    可早就答应过他,只要叫句哥哥,什么都答应。

    使尽全身力气,深呼吸了两次,袁归向前半步,拽住了白浩然:“大师兄,咱们回去吧。一会,我还比武呢。”

    白浩然回头看了看,仿佛泄愤似的,高声朝袁归道:“背着二爷!”

    袁归点头:“得嘞!”

    不等于允忠动作,几个人就将他抬到袁归背上。

    后面跟着十来个少年,浩浩荡荡,好似凯旋将军似的,一步步拨开人群,故意慢悠悠地走了回去。

    不过年轻气盛,一群书生,他们也实在不知道,如何对这混乱的权威,复杂的现实,表达自己的愤恨和不满。

    或许,断袖龙阳是一种,或许,哗众取宠也是一种,又或许,无声的聚集,站在一起,齐齐沉默,也是一种。

    于允忠离了书院大门,将脑袋躲在袁归肩膀上,心里的委屈终于流露。

    他似乎理解了一点父亲,于冕这些年,笼罩在于谦的光环下,被迫蛰伏在所谓避嫌的规则里,相比要比这难受十倍百倍!

    袁归边走边叹,耳垂上呼出的热气,还有肩膀上湿润的薄衣,似乎都在不断责问他。

    之前,不接受那些自己本该拥有的东西,到底是对是错。

    如果走了另一条路,到底还能不能遇到他?还能不能拥有他?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一定能保护他。

    于允忠离得远些时候,于谦尚且能够站在原地,岿然不动。

    毕竟他虽然看不惯书院行径,可选学生这种事,当朝首辅若来插手,这也实在太过难看了。

    可等到于允忠被几个小哥们,簇拥着来到近前。

    看到那白瓷的小脸,又气又汗,一双灵透的大眼睛里,全是委屈,睫毛湿了一半,一缕缕粘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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