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新科状元

    南宫里砍了棵树,归根结底,屁大点事。

    可是整整一个多月,宫里的气氛,好像都十分微妙。

    宫墙外围的值房里又闷又热,几位宰相对坐,每个人的桌子上,都是厚厚的一沓子公文。

    年轻的司职郎们,内外传递,整理奏章和票拟。

    气氛井然,可却没有一个人多说一句话。

    走笔研磨折纸声,灯花烛火噼啵声,再配上这深夜不减的炎热,真的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若是再有贩夫走卒觉得,当官才是人生得意事,官老爷一个个都是安享富贵的草包。

    就应该把他拉来内阁好好参观一下。

    国有百县,县有百人,人有百事,事有百端。

    北关守备,南海贼寇,旱涝瘟疫,山民械斗。

    一天之内报上来的折子,就得堆满半个值房!

    更可恨还有啥事没有只上个折子问皇上身体安康的谄媚货。

    所以,首辅于谦,最讨厌的就是官员啰嗦!

    那种写个折子,还要堆砌辞藻,骈四俪六,比兴了老半晌,就是不讲正事的,一般都会被他回文痛斥。

    这些书呆子,怎么永远弄不明白,什么叫公文,什么叫诗文?

    若不是上本有一定的格式要求,于谦都恨不得他们直接写,我,永州大旱,给钱!

    折子是永远看不完的,于谦坐在首辅的小值室里,刚要再写两张票子。

    桌尾上坐的司职郎站起身,小声朝上唤道:“相爷,天都亮了。要不歪一会吧?”

    于谦从满案的折子里抬起头,皱眉眯眼,朝小小的窗子里,向外一看:“还真的天亮了。渺凡啊,你帮我把这些传进去,顺便再给我带壶酽茶吧。”

    说完,扩了扩肩膀,拿起桌子上的半个墨块,看来,还想接着写。

    他这位司职郎,可不简单,姓元名微,字渺凡。是户部老尚书元问协,晚年而得的幼子。

    之前,也同于冕一样,为了避嫌,就一直没有科考。可是为人温柔细心,爱笑又好相处。

    几年前就被元老尚书带到户部,帮着誊写公文,出库清帐。

    于谦为了下面州县拨款的事,哪天不到户部吵一架?

    他们为了这些钱的去向,锱铢必较,元渺凡就坐在一边,看书泡茶,时不时还劝劝,别着急,别动气,中午吃点什么那?

    今年,元老尚书终于致仕,二十六岁的元渺凡立刻应了科考,三战三捷,一举夺了状元之衔。

    大红花还没带热乎,就被于谦一眼看中,生拉硬拽留在内阁,做了个司职郎,这几日相处得极为得当。

    元渺凡见于谦还要继续,一点没犹豫,一把就将他手里的墨夺了过来:“别写啦,今儿还有事呢,不是答应了家里俩小公子,说送人去书院?”

    于谦拿着根枯笔,无奈地抬了抬:“人家俩好着呢,家里安排得妥妥当当,衣食住行不用操心,一早一晚啊,还得管着我呢!”

    元渺凡摇摇头,一双弯弯的笑眼更加看不见了:“那你就更该去送啊!相爷当年从江浙考来,不知道这静远书院的脾性。若是入学时候,只是几个小书生自己去,那日后这三年,怕是不好过。“

    于谦听完,忍不住立起眼睛斥道:“便是一个国子监下属的书院,也是这样趋炎附势,败高踩低,寒门学子何日能出头啊?”

    元渺凡赶紧摇头:“别别,别动气。你写吧,咱不去了!我给相爷研磨!”

    说着,站起身,来到于谦右手的砚台边,左手拢住官服的袖口,右手扶着墨块,在那个陈旧的老砚台里,轻拉慢回,真的开始研磨了。

    只是这眼珠转了转,润泽地红唇翘起一半,看似随意道:“小孩子啊,就得让他受点折磨,受点打击,俗话说,坎坷出杰才嘛!同窗欺负,先生奚落,饭堂里喝不上最后一口汤,寝室里睡不着一个囫囵觉……这才……”

    于谦听得两耳朵直冒烟,啪地一声把笔摔在桌子上!

    元渺凡俊面含忧,赶紧闭了嘴,向后退两步,双膝跪下,小声道:“下官失言,相爷别怪罪。”

    官家出身的孩子,估计无论如何也不会真怕,忍不住紧了紧鼻子:“我还不是看相爷你,前一阵因为家里的小公子不自在,心里烦么。那天差点把兵部的武备图,送到户部去。今天要不去,明儿该后悔啦!”

    于谦无奈地叹口气,挣扎半天,还是将奏折放下,伸手把元渺凡拉了起来:“现在去,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元渺凡噗嗤一笑:“睡会吧!我与相爷同去。”

    于谦点头:“这状元头衔,也是有点用的啊!”

    元渺凡将值房里的小榻擦了擦,请于谦睡下,自己就靠在桌上,迷迷糊糊笑到:“刚考完,还能炫耀两天!”

    于谦觉得还早,其实已经不早了。

    天刚蒙蒙亮,楚鹤亭就带了三辆宽大的马车,急三火四地出了门。

    经过贡院门口一事,也不带丫头了,知道没用。

    在门口拜别祖父母,爹娘,又使劲抱了抱妹妹,这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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