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南宫独木
可能是因为有外人在,于谦并没有像平时一样,随意地过来相见。
三人走到正院时候,于少保正在自己的房里坐着。
面前的桌子上,摆着简单的几个饭菜。
不过一荤一素,一碗清汤,两个咸菜。
“进来吧,今日晚了,不知道你们在等。”于谦站起身,朝外让了让。
袁归紧走几步,在门前站定,依礼先给徐书勤介绍:“师兄见过,这位就是本朝首辅于少保。”
说完了,转过头看着于谦:“祖父,这是韩先生门下徐书勤,字学苦。我们二师兄。”
其实,即便他不介绍,徐书勤当然也是认识于谦的,不说在韩哲家见过,就是没见过的,难道还有人没听过于少保大名?
可不管地位多么悬殊,不管多么理所当然,人家没有义务认识你,也不应该无缘无故就被忽略。
袁归在这些人情世故上面,还是拿捏得相当有度。
受到礼遇的徐书勤,本该自谦几句,或主动上前。
奇怪的是,他就在阶下,抬头好好地看了一眼于谦。眼目中不似平日羞涩避讳,也不太像崇敬或者猎奇。
就十分平静的,看了一眼。似乎在探寻什么东西似的。
反倒是于谦,先走过来,主动拉住徐书勤的手,轻轻笑道:“小鱼不常出门,小袁呢,除了喝酒就是胡闹。多亏碰上慧之和这几位师兄,日后好好相处。”
三个少年跟着于谦入了座,也不过一人一碗粥饭而已。
袁归想起之前韩哲的嘱咐,叼着筷子,小声唤道:“祖父,我们有点事求你。”
于谦偏过头看看他,笑道:“我还有事告诉你们呢。”
袁归赶紧点头:“那你先说。”
于谦叹口气,眉目之间现出些疲惫:“这两日,圣上似乎不太高兴。本来我以为,可能是忧患北防,或者国事劳身。但……昨日传出消息,说南宫里,唯一的一颗树被伐了。”
一路都迷迷糊糊的于允忠,喝了两口粥,终于清醒了些,忍不住接口道:“南宫?那不就是太上皇的寝宫吗?为什么要伐树?”
于谦叹口气:“当年拥立新帝,是我一力主张,并不是说圣上治国能力有多么超群,而是因为太上皇北狩未归,国不可一日无君。”
于允忠也是第一次听于谦说起这朝政的细节,这里头,竟然还夹杂着对当今圣上的评价。
这种危险发言,实在是……
袁归也吓了一跳,就算首辅家里,一般不会有锦衣卫的暗桩在,可是,前几次与怀恩的交往看来,皇上的心里,早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单纯。
此时此刻,那房檐屋上,到底有没有蹲着两个黑衣大帽的幽灵,谁又能保证呢?
哪怕于少保真的守身持正,一丁点没有想瞒着皇上的,难道……就这么在徐书勤面前乱说么?
不管是依礼,还是避嫌,徐书勤都应该就此告辞了,就算有事没说,一时走不开,也该低头吃饭装没听到吧。
可是,徐书勤不但听着,还抬头轻声问:“少保此言,与南宫有何关系?”
于谦也根本没有把他当外人,竟如此滔滔地说了下去:“太上皇心慈面善,好交朋友。可因此一役,独住南宫。除了王皇后之外,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与外面所有的联系,也就这棵树了。”
于允忠想了想:“也就是说,太上皇,是囚禁在……”说到一半,他自己似乎也觉得用词不太好,没有继续下去。
可是于谦不知道今天怎么了,不但没有反驳,反而顺着于允忠的话继续道:“对他来讲,春秋变换,日月轮转,全都靠这棵树来支撑,如今,宫里说为保太上万全,恐有刺客藏匿,就把树砍了。”
于允忠有点急:“这不是断人念想,夺人情志么?每天都在这方寸之间,连花草树木都没有!”
于谦将双目缓缓合上,眼角的细纹里,写满了担忧。
徐书勤将手里的筷子,用力握了一把,双眉向上抬了抬:“少保,你说,如果当时我们暂避锋芒,错过一轮攻击,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尴尬的事情发生?”
这话一出,袁归和于允忠全都一脸惊讶地看了过来。
要知道,于谦为官任上,最为人称道的一件事,就是这个“敢言南迁者斩”。
全凭一己之力,守国门,定君心,平朝意,保民安。
现今如日中天时候,徐书勤不过一个贫寒书生,甚至连乡试都落地,他怎么敢质疑于谦当时的决定?
可他不但说了,还一直抬头看着于谦,等他给出答案。
首辅放下筷子,并无一点不满之意,还好好想了想,这才答道:“我并无悔意。堂堂中原大国,从祖宗手上,交到我们手里,已逾百年。后辈子孙就算无能,没法开疆扩土,也一定要保金瓯无缺!若是后退一步,百年之后,有什么颜面入土啊?”
徐书勤摇摇头:“进退乃胜败之常事,一味强硬,难免留患!”
于允忠饭吃到一半,忙忙咽下:“京城不比九边,国之都城哪能因战而迁,君不闻靖康之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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