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静远书院

    心里一惊,袁归无声地翻身而起,将踢到脚下的被子拉过来,披在身上,蹑手蹑脚地摸到门前。

    门上的剪影很安静,若不是晚风时不时将他柔软的头发掀起,简直就是一动不动。

    袁归无声地推门而出,果然是于允忠。

    夜雨滂沱,无星无月,与张牙舞爪的天气相比,小小的于允忠显得如此无力。

    袁归将身上的被子,小心地盖在于允忠身上:“媳妇儿,我知道你心里乱,但要是淋雨病了,祖父该担心了,咱们进去吧。”

    他声音轻轻的,有点低哑。

    于允忠没回头,只是同样轻声道:“你之前,总叫我小东西,我那时候不服气。不就大一岁么。今天我终于明白了,有些事真的能催人长大,而且,又没法抗争。”

    袁归将他与被子一起抱了抱:“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就别多想了。其实,于叔父只要愿意,自然还能有后。可祖父不一样,他这样一个人,咱们不能让他断了希望啊。百年之后,总要有人著书立传,让他青史留名!”

    于允忠回过身,哭肿的眼睛好了大半,可能是夜里太暗,映得他面色发白,愈发像一片白瓷。

    “我倒没有想那么多,只是实在不忍心离开他,一想到日后见了他,要躬身行礼,叫,叫于少保……我心里就受不了的疼。”

    袁归回头,朝屋里看了看,静谧一片,鼾声微微。

    大着胆子,将于允忠搂在怀里,重重地亲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不管什么事,都能过去。过不去的,你就喊哥哥。”

    于允忠觉得自己被一个滚烫的印章,夺去了全部力气。

    “哥哥,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个亲人了……”

    袁归用尽全身的力气,紧紧抱住他,什么都没有再说。

    天色渐亮,于谦望了望莫名跑到袁归榻上,睡得正熟的于允忠,只摇摇头,没说什么。

    无声的准备了一下,一如往日,起身上朝。

    又过一会,袁归撑了把伞,带着于允忠,冒雨向韩哲的外院走去。

    约好的,无故不缺课,二人也都没有失约。

    日转星移,又过了几日。

    韩哲带着几个学生去看榜,毫无意外的,徐书勤和楚鹤亭都没有中。

    众人坐在宽大的马车里,一时有些沮丧。

    韩哲双掌拍了拍:“哎!干嘛呢!科考这种事,除了文章,更大一部分是靠运气,多少人考到白发苍苍,还是不第啊。你们还都这么年轻,怕什么!”

    楚鹤亭换了身杏黄色的圆领袍,宽襟大袖,腰上坠了一块墨玉的无事牌。

    手里的棕竹扇转了转,精致整齐的眉毛皱起来:“我是能等,可我妹子等不了啊!眼看就要结亲了,我本来想做举人,送她出门的。”

    徐书勤还是那一身半旧的白衫,双手握了握,没说什么。

    袁归背着身子,坐在最外,闻言笑道:“这怕什么,你家有的是钱,再多陪送几个人,谁敢欺负姑娘啊!”

    于允忠跟着点点头:“若真有什么委屈了姑娘的,打他你还不会?”

    白浩然听得直摇头:“对方既然是念书的人,哪会如此,你们可别乱出主意了!“

    袁归朝他呲了呲牙:”大师兄人间正义,我等自惭形秽,行啦吧!”

    明明是夸人的,怎么听都有种奚落的意味,白浩然虽然憨直了些,可又不傻,想张口说他两句,想起那句大师兄……

    唉,算了,不与他一般见识!

    众人胡乱闹了一阵,韩哲就那么双手撑腮,呆呆地看着他们。

    一双剑眉落下来,脸也被挤得变了形,眼见着,越来越不高兴了。

    徐书勤在一片喧闹里,回头打量:“先生,你怎么了?”

    韩哲长长叹了口气,见楚鹤亭与袁归嘻嘻哈哈的,没瞧他,又叹口气。

    终于,所有人都回头。

    韩哲这才慢悠悠道:“我过几天,有件事要出去一趟。”

    旁人没来得及说话,袁归双手一拍:“太好了,你终于特么……”

    话没说完,见韩哲脸色发青,赶紧憋住了。

    韩哲将已经脱了一半的布鞋,提了提,踩了回去:“这事要说快呢,两三天,要说慢,可能得十来年。我昨天晚上,考虑了好长时间,觉得不能耽误你们。”

    几个少年互相看看,都觉得很诧异。

    袁归原本以为,他是要回原籍祭祖之类,不过七八天的时间。

    能短暂的放假一段,他自然高兴。

    可听了他此番言论,袁归将长目眯住,轻声问:“什么事要这么久?是师娘的生意有意外?”

    陆静洵貌似柔弱,却是苏州最大的粮商陆老爷子的独女。

    从小摸着算盘珠子长大,生意来往上十分精明。

    她进京之后,就接过京苏一道的生意线,一年赚的铜钱,宅子里都堆不下。

    韩哲看了看他,没答话。

    于允忠低着头,小声道:“你是不是要做什么要命的危险事?”

    韩哲伸长胳膊,一巴掌扇到后脑勺上:“少放屁,我都四十了,还没儿子呢,不得忙活忙活啊?你当谁都像你那么想得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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