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寻归溯源

    那几年在家乡,她陪我受了不少委屈。

    后来,等我等到二十二岁,无数青年才俊,或是富家公子,不断地向她提亲。

    她,包括泰山岳母,对我始终如一,从未动摇。

    终于,我考中了进士,又娶亲,双喜临门。可她身子不好,一直体虚畏寒,不但未能生养,且青年早逝。

    你父亲,就是她主张过继的,她说不忍我膝下无人,断了香烟。

    其实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事,那几年,除了朝政,就是想着怎么留住她。

    怪我无能,既未留下妻子,又冷落了儿子。

    小袁儿问过我,可去过那风月场没有,去是去过,可无论任何一人,我都觉得,不能替代她。

    所以这么多年来,还真是膝下凋零,无子无女。

    小鱼儿,你出生的时候,我真是高兴,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小的孩儿,粉雕玉琢的,在手里哇哇大哭。

    后来,看着你长大,念书,我不是故意隐瞒你什么,只是,时候久了,我早忘了家人原来不是我的。”

    于谦越说越慢,喉咙哽咽,声音低低的发颤。

    于允忠将眼帘抬起,望着祖父,这么多年,从没见他如此颓丧,如同心里的大山塌了一大半。

    再也不想探查什么祖宗,什么传承,气恼和伤心,全都变成了无边的恐惧。

    原来祖父并不是传说中那样坚强无畏,只不过这些可以伤害到他的事,被他藏得极深,从不提起。

    于允忠慢慢靠在于谦怀中,双手抓住他腰间的衣裳,用力将人往自己身上扯:“祖父……”

    袁归伸手顺了顺他的后背:“难道,你想让祖父真的一个亲人都没有吗?”

    于允忠将脑袋埋在于谦肩膀上,拼命摇头:“不是!我不走,我永远不跟祖父分开!”

    于谦苦笑着掀了掀他:“哎呦,长大了!压的我腿都麻了!”

    于允忠闻言羞涩,腾地一下站起身,鬓发散乱,脸上又是泪又是汗,两只杏核似的大眼睛,哭成了两条线,右边腮帮子上,还被掐的一片红肿。

    满身衣裳皱巴巴的,万分委屈地朝地下伸手,想把于谦扶起来。

    于少保仰面而望,看他那狼狈样子,失笑道:“你不行,这小身板,还想擎动我呀?”

    于允忠两只手都伸出去,半蹲着身子,用肩膀架住于谦的胳膊,呲牙咧嘴的使了半天劲。

    谁知那宰辅相爷,仍是坐得稳稳的,一丁点都没起身的意思。

    于允忠没了法子,两个嘴角都落了下来,一脸不高兴地看着袁归。

    跟班狼狗嗖地一下蹦起来,脚下站稳,双手朝于少保腋下一用力,十分轻松地一把拽了起来:“祖父,咱们回后边去吧,我们这几天啊,在老韩那吃着个什么,崇明豆 腐,我给你做吧!”

    于允忠赶紧贴上来:“你可别信他的,他连火都点不着!”

    于谦将手放在于允忠肩膀上,跟着他慢慢朝外走:“哦,你能点着?”

    于允忠咬了咬嘴唇,迟疑道:“我,我么,我也够呛。不过,我可以试试呀!”

    于谦赶紧摇手:“让我多活两年吧!”

    祖孙两个,一边斗嘴,一边缓缓走在中庭里。

    阳光晦暗,不甚明朗,恐怕乌云不远,大雨将至。

    袁归站在门口,目送着二人越来越远,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于少保永远都笔直坚挺的腰背,稍稍塌陷了一点。

    可能是想迁就着于允忠,哄他开心吧,袁归想。

    “小子,你俩今天在我院里睡吧!”

    二人转过东廊,于谦依旧洪亮的声音传来过来。

    “哎!来了!”袁归不再多想什么,答应着,冲了过去!

    乌云没有被辜负,半夜里,到底下了场大雨。

    于谦的院子,也只是宽大了一些,内里的装饰铺设,甚至还不如于允忠。

    内外简素,一床一榻而已。

    袁归睡在矮榻上,朦胧中,看见门外房檐下,站着一个瘦弱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