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族中过继
于谦注视了他好一会,明显心里有话,却一直没有说出口。
怀恩左右看了看,轻轻一笑,脸上荡起的细纹里,写满了算计:“少保,既然家事说完了,是不是就该问问国事?杂家今日是来宣旨的,方才,于冕已经接了圣旨,杂家这就去给皇上回话吧?”
于允忠和袁归互相看看,想起之前韩哲讲过,中旨为官,一定会为人不齿,这三次中旨的最后一次,就要做决定了。
于允忠忍不住近前两步:“父亲,你,你真的应了?”
于冕斯文俊逸的面上,没有半点愧疚:“允忠这话问的好笑,难道我应该抗旨?”
于允忠有点着急:“我不是那个意思!可……”
想了好半天,于允忠回头看了看于谦的脸色,平静和端正之下,并不能看出多少失望,反而是深深的担忧和不解。
于允忠从未见过祖父如此,剩下的话冲口而出:“难道你就不顾祖父的颜面?和于家的声名吗?”
于冕面色渐渐发冷:“怎么?若是我今日应了圣旨,家主就打算把我赶出去吗?”
于允忠见他重提旧事,臊的面上通红,哪有做儿子的把爹赶出家门的,况且还有怀恩和门外的锦衣卫看着。
忍不住,还是回头朝于谦脸上看。
彼时的于允忠实在稚嫩,直来直往的话说出去,却往往不知道如何解决它带来的后果。
可是于谦并没有言语回护,或者搅搅浑水,将事情岔过去。
只是眼目不错地盯着于冕,表情越来越柔软,不像平日朝中,叱咤风云的样子。
于允忠无法,只得顺了顺衣襟,屈膝在地,轻声劝道:“儿子自然不敢,只是想让父亲多想想,咱们家……怎能有此开端?”
于冕脸色阴沉,在于谦和于允忠的面上,来回逡巡了几次,终于大笑出声:“哈?咱们家?难道住在这宅门儿里,就一定是这家的人吗?”
于允忠还以为他又要提袁归,忍不住呛声:“怎么不是!就连仆妇下人,都是家里人,难道……”
于冕低下头,面色有点扭曲:“你就不是!”
于允忠实在被他说懵了,跪在地上,仰着脸。
之前在韩哲院子里练武,又马不停蹄的走回来,天正热,一道道汗水从额头上滑下来。
嫩白的小脸全是不解,两只眼里好像装了两缸星河,一眨不眨,直盯着于冕的脸。
于冕的笑声发苦:“你就从来不疑惑,为什么祖父只比父亲大了十四岁?为什么他从来不问我生活起居,学业如何,就连娶亲那日……也没有来?”
于允忠怎么会知道父亲小时候的事,这话,明显是说给于谦听的。
“我真的很羡慕你啊,或者说,嫉妒。少保刚进京时,官运多舛,接连贬谪,家里甚至揭开锅都很难。说是官宦子弟,我却只能娶一个平平的民女。
我以为父亲官做得顺了,我就可以念书科举,承掌门庭了。可到头来,你们都可以走这条路,我却为了可笑的避嫌,不能走。
年过而立,一事无成!如今终于有了圣上垂怜,却要被亲生儿子唾弃,说我不知羞耻?”
于冕越说越激动,嘴唇颤抖,面色癫狂。
于允忠还是没能消化这句话,什么叫,你就不是?
他生在此,长在此,从出生为止,面对的全都是于府的一切。
祖父慈爱耐心,管教极为细致,朝廷来往官员,无不要唤一句,二公子。
什么叫,你就不是?
袁归慢慢跪在他身边,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用力拥了一把:“叔父心里憋闷,你别胡乱想!”
于冕轻蔑地看了他一眼:“胡乱想?我八岁的时候,亲生母亲过世,父亲身体也不好,族中元老,便自作主张,将我过继给少保。那一年,他刚中了进士不久!”
于允忠再也受不了这样的刺激,身子一软,歪在地上。
袁归将他紧紧搂在怀里,也是无话可对。
于冕抬头望着于谦:“族中一定以为,做进士的儿子,对我前程只有裨益。却没想到这位进士,如今做到宰辅,而他的儿子,只能烂在家里!投报无门!”
袁归伸手拽了拽于谦的衣襟:”祖父,你,你说,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于谦枯井一般的眼珠,终于动了动,一脸难过地望着于冕:“二十多年的相处,难道,你对我就只有怨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