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半死不活
一日之计,朝阳正好。
于允忠从室内望去,门下长廊上,已经爬了几支绿藤。
宽敞的院子里,刀枪映日,弓箭抱缺。
院子中间,袁归只着薄衫,挽起两袖。头发胡乱一扎,额上正有点点细汗。手里的石锁上下翻飞,仿佛长在他身上似的。
顺着地上一步见方的青砖向外,便看见韩哲一双藏青色的方头履。
再往上看,是一件月白色轻罗长衫,交领处绣着几点清雪,半枝病梅,衬得他极为斯文雅致。
袁归见他来了,将石锁往地上一扔,砸得青砖咣当一声:“老韩,今天怎么这么秀气,要背着师娘找姑娘去?”
韩哲的一派闲雅立刻被打碎,慌忙转了转头,见院里没人,这才举起拳头,朝袁归比划了两下:“找打提前放屁!”
袁归哪里会叫他打着,急三火四地跑进屋里。见于允忠醒了,高兴地抱了他一把:“看什么呢?”
于允忠嫌弃地皱皱眉:“这一身汗!”
袁归二话没说,跑到院里的水缸前边,舀起缸里的凉水,满头满脸地冲了冲。
水珠乱跳,衣服全打湿了。
他也不避讳,当着韩哲的面脱了个七七八八。
然后,随手掏出一件黑色的袍子,就要往身上换。
谁知韩哲摆摆手:“今儿可不能由着你穿,小鱼儿,给他找套应景的!”
于允忠一手把着门框,朝外探身子:“老韩,咱干嘛去?”
韩哲将腰间的扇子解下,缓缓扇了扇:“今日贡院开门,看热闹去呀!”
于允忠一用力,轻盈的身子一下子悠进来,声音清朗而明快:“知道啦!”
韩哲笑眯眯瞧着他们,踱着方步进了门。
桃柳点点,夏风浅柔。
袁归被按在凳子上,使劲看着两手的大袖子,还是有点不习惯:“我,我一定要这么穿么?”
于允忠一手拿着一把木梳,一手揪着他的头发,颇为用力地顺了下去:“对!少讨价还价!”
袁归被揪得歪了歪嘴:“哎呦,这两根杂毛,二爷还没玩够啊?我自己来吧!”
于允忠摇摇头,手上动作加快。不多时,给他贴着头皮,结了一头小辫子。
又将所有的支流汇成一束,高高地挽成一个发髻。
最后,选了一支月牙似的金簪子,从右到左,用力转着插了进去。
没办法,头发太硬,于允忠玩了好几次,发现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没有杂毛!
袁归小心地揉了揉头皮,满脸不敢声张,又乖乖地束了一条网巾。
水绿色圆领襕衫,宽袍大袖,平底软鞋,雪白的云袜,袁归试着走了几步,怎么都觉得别扭。
于允忠收拾好了他,还是一袭白衣,牵狗似的一拽衣领子,另一只手扯着韩哲,小跑着出了门。
“慧之,今天骑马吗?”于允忠浅笑着回头,杏眼弯弯的,脸上全是初夏的暖意。
韩哲也笑:“不了,咱们坐车去。”
韩哲的马车,自然也不比外宅逊色,高顶飞檐,红漆玉柱,着两匹桃花马拉着,又大又平稳。
他自己盘膝坐在车后,于允忠挤在他身边,玩他宫绦上的玉坠子:“慧之,不是说,考三天吗?算了算,这都九天了,才开门啊?”
韩哲打开挂扣,将这个白玉的小坠子,挂在于允忠的前襟上:“说的考三天,是指前三天考的东西有用,后面六天,考的诗词对赋,骈四俪六,都不算八股了。”
于允忠点点头:“我这诗词上也平平,不考最好了。”
韩哲扇子往前一点:“我看他倒还行,正经书不念,倒是能做些诗词小令。”
袁归衣裳不便利,正掀起车帘子朝外看,挺拔的后背,弯成三道,别扭极了。
于允忠点点头:“倒比我强!”
韩哲大笑:“如此回护夫君的,你算第一个了,他就诗词上不拉胯,怎么也比不上你呀!”
几日来一起游山玩水,于允忠早就不避讳韩哲,两片红唇里,伸出一段柔嫩的小舌头:“就是比我强,虽然韵律和炼字,还差点火候,可是,不以文害意嘛!”
韩哲无语,情人眼里出西施,古人诚不我欺!
马车碌碌地跑了一阵,刚好停在贡院门口。
不等几人下车,就在台阶下面,碰到了负手而立的白浩然。
中正平和,端丽无双,不愧浩然之姿。
韩哲打起帘子,凑在袁归身侧,朝他遥遥拱手:“白举人,又见了。”
白浩然听闻,回头一瞧,严肃的脸上起了一副笑容:“韩先生,二位公子,都来了?这是接谁?”
袁归腾地从车上跳下,大袖子呼啦一下将他肩膀抱住:“不接谁,我们纯属凑热闹!”
白浩然上下打量他一下,有点惊讶:“袁公子如此扮相,倒少见,也是一般的英气儒雅,好看!”
袁归直嘬牙花子:“你就别笑话我了,我都别扭死了!”
几人刚刚相见,车上车下,同时听见,贡院里三声震天价铜锣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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