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三拒中旨

    “我,我实在愧对祖父,竟让你操了这许多心。”

    袁归抬起头,望着于谦的眼睛。

    于少保见他不起,推了推于允忠:“你瞧,他把自己当外人,如此多礼。这样吧,你替我给他还个礼。”

    于允忠实在不想跪他,双手负在背后,晃了晃脑袋:“那要是还了礼,他还不起来呢?”

    于谦撩起袍子:“那没事,我来还就是。”

    袁归腾地一下跳起来,额前的头发支楞着,也跟着跳了两下,本来就没拢住的中衣打开,露出里头刚刚长成,线条顺畅的小麦色胸膛。

    于谦忍不住发笑:“怎么起来了?”

    袁归一手拿着酒瓶子,一手拢衣服:“怕折寿。”

    韩哲招呼人又拿了两个凳子,几人在桌边围坐。

    于允忠和袁归一边一个,于谦便抓着两个少年的手,小声叹了口气:“他呀,最近有个为难事。圣上下中旨,招他入朝为官。官职就安排在国子监,正八品。这几月来,连续拒了两次,再过几天,就是第三次了。”

    于允忠有点纳闷:“父亲要当官了吗?这是好事啊,为什么回绝天子?”

    袁归也有点纳闷:“既然回绝了,就是不想去。不想去……脾气干嘛这么大啊?”

    于谦朝韩哲抬了抬下巴:“这不是有先生了么,问先生啊!”

    两个少年,齐齐将脑袋转了过来,一个纯良懵懂,一脸疑惑。

    一个么,挑眉歪嘴,满是不信。

    韩哲先伸出手,不轻不重地弹了袁归一个栗子,这才缓缓道:“想在我朝为官,是有规矩的。一般有两条路,一个就是层层科举,考上去。这叫两榜进士出身,理直气壮。”

    说着,指了指于谦:“少保就是最好的例子。干好了,救国救民,出将入相,顶顶的大官。”

    于允忠赞同地点头,自己自然也是要走这条路的。

    袁归却不知道怎么,在韩哲的话里,听出了若有若无的讽刺意味。

    可一来,少保的确忠勇正直,十分勤政。夸赞几句,也是理所当然。

    二来,于谦风头正劲,是圣上最为倚重的国柱,旁人就算在背后,也不会说他的闲话,徨论当面?

    小袁儿舔了舔后槽牙,可能是自己想多了吧。

    韩哲并没停嘴,继续道:“还有一条路呢,就是从衙门小吏做起,熬上二三十年,可能会有鱼跃龙门的机会,当个八品,九品的杂官。当然了,没有出身,这也就到头了。”

    于允忠终于听出不对:“父亲,好像并未考中过进士,也没有做过吏员啊,那怎么会有个正八品落下来?”

    韩哲叹口气:“为难之处,就在这了。皇上因为宠信少保,天恩深重,所以想荫其子。直接下了圣旨,给官做。”

    于谦叹口气:“可是,不经凤阁鸾台,何以为敕?若是有人真的接了这圣旨,立刻就会成为整个仕林的笑柄!”

    韩哲冷笑两声:“瞧见没有,这些念书的冬烘先生,就是这么酸。他自己没有学问考,也没有耐心熬,就希望所有人都没官做。这么些年,所有接了中旨的人,不是被铺天盖地的口水淹死,就是在为官之后,被御史台不断参奏。无一不是背着骂名,灰溜溜回家的!”

    于冕真的是相当为难。

    一方面,为了不给旁人嘲笑于谦的把柄,他不能到衙门去随便做个吏员。

    另一方面,由于于谦现在是群相之首,为了避嫌,他已经两届会试都没有参考了。

    白禄庭那样芝麻绿豆大的小官,还为了考试,不敢与儿子见面。

    别提于冕成天住在家里的了,更加不能乱来。

    你说这仕林谣言,就这样有用吗?

    答案是肯定的。

    士大夫之间,可有什么实质性的肉体上的攻击呢?所有的疏离和矛盾,都是在唇枪舌战!

    执笔如刀,不外如是。

    多少红极一时的大员,都是被御史台那帮又穷又硬的小官给一折子点下台的,数都数不清。

    毕竟事情做没做,不重要,皇上信不信,这才最重要!

    于允忠转了转大眼睛:“爹爹要是想去,干什么要拒绝,走马上任就是了!”

    韩哲大笑:“你以为,谁都是你啊?万事不怕,只问己心?”

    说着话,忍不住就在两个少年脸上,颇有深意地来回看了看。

    于允忠白瓷似的小脸,立刻就红了一片,从两颊开始,慢慢红到耳根子。

    看上去,就像喝了二两烧酒,云上飞霞,玉中透彩。

    袁归一遍一遍压着额前翘起来的头发,奈何还是支楞着:“我好像听明白了,是不是你们内部,有个什么规矩啊?要拒绝三次?”

    想了想,韩哲估计不知道,又看于谦。

    于少保点头:“对啊,为显圣恩浩荡,求贤若渴,也为了显示士大夫不愿折腰,这君臣之间那,要来回推换三次。前两次是一定要拒绝的,最后一次,才是真正的决定。”

    袁归一脸纠结:“真麻烦!”

    于谦看他头发生硬,也好奇帮着顺了顺,苦笑道:“可不是麻烦,但是想当官么,便是当得伪君子,也不能做真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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