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祖父之心

    想了想,还是将目光递向了韩哲:“慧之,如今朝政繁重,这阁内人少啊。你……”

    韩哲腾地一下站起来,卷了卷手上宽大的袖子,朝着正房快步走去,边走边敲门:“哎哎哎,别睡了嘿!明日还上课呢,睡到这早晚,半夜还睡得着啊?”

    他大马金刀的进来,于允忠吓了一跳,兔子似的瑟缩了一下。

    可就忘了手里还有袁归的辫子,猛地一揪……

    “哎呦卧槽!怎么啦?”袁归也吓醒了,先是左右看看。

    于允忠心有余悸地抚了抚胸口,韩哲就站在屋里。

    袁归吸口凉气,抓了抓脑瓜皮:“我真是服了你们了!大祖宗小祖宗!让我多活两年吧行不行!”

    说完,一脸烦躁,两道扫帚浓眉,都快系到一起去了,抬起脚,颇为犹豫,却还是软软地踹了一下于允忠:“你揪我头发干什么!”

    于允忠刚缓过来,越想越觉得憋屈,两只手都朝他头上抓去:“我乐意!不让揪怎么的?”

    袁归立刻败下阵来,双手抓着他的手腕,直告饶。

    韩哲便站在屋里捡笑。

    袁归看杠不过床上那个,又朝地下的去:“你哄完媳妇儿了?欠我三顿酒什么时候还?挺大个老爷们儿,怕老婆怕成那样!”

    韩哲看着他哭笑不得,只觉得小友十分幽默,你头发还在你老婆手里拽着呢!

    “若是内君为人正直,脾性良善,做事内有乾坤,惧内,也不是什么坏事嘛!“

    随着一声沉稳又悠然的调侃,于谦一脸慈爱,朝室内伸了伸头。

    于允忠迅速放开双手,不再笑闹,杏核似的大眼睛眨巴两下,飞身下床:”祖父!你,你如何找到这来?“

    于谦看了看冲过来的少年,轻轻一笑:“瞧你,鞋都没穿,慌什么!”

    于允忠也笑,将于谦扯到屋里坐下:“这不是闯了祸,怕罚么!所以才跑了,想着能在慧……能在韩先生家躲几天,谁想到,还是叫祖父给逮着了!”

    于谦轻轻摆手:“我可不敢忤逆家主,说不得,脾气发了,把我也赶出去!”

    于允忠被他说得脸红,拽着袖子直往身上贴:“祖父!我,我不是一时急了么,爹爹说的话也太难听了,袁哥哥哪受得了啊!”

    于谦似笑非笑地瞧着他:“哦,那我少得罪袁公子。”

    于允忠双手盖脸:“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

    袁归见了他,早就迅速穿上了裤子,正把中衣拢住一半,便瞧于谦望了过来。

    眉目犀利,面色坚毅,不知是从晨起几时,开始为朝政操劳,到了下午,全身都透出几分疲惫。

    唯有那束包容一切,又略有希望的目光,一直都没有变。

    就这一眼,袁归就忽然觉得,自己的确是辜负了祖父几年来的宠爱和教导。

    本来于冕说的事,也都是实情,自己上不能孝顺长辈,下不能劝阻于允忠冲动,实实在在不应该。

    慢慢地向前走了几步,嗓子有点沙哑:“于少保……”

    于谦眉眼跳了跳:“如此生气吗?不叫祖父了?”

    袁归心中懊糟,不是不想叫,实在是觉得自己不配攀附。

    不等开口解释,于谦便从随身带的公文布袋里,掏出一个小瓷瓶。

    不过一掌高矮,二指粗细,瓶身晶莹剔透,一眼就能看到里面淡粉色的液体,可能是由于一直揣在身上走,液面上 ,微微有点气泡。

    “这样吧,知道你委屈,我给你道个歉。这一瓶呢,是宫里新酿的御酒,沁桃。今日陪圣上午宴,我不喝酒,你尝尝。”

    于谦起身,将这小瓶子,缓缓放到袁归掌心里。

    袁归双唇有点发颤,抓着瓶子,双膝跪倒,声音又低又小:“不敢当祖父歉意,这几年来,的确是我不对。祖父如此,小子无地自容。”

    于谦伸手揉了揉他乱糟糟的脑袋:“既然还叫我么,就是一家人,何必分什么对错?他最近的确有事缠身,脾气躁也是有的。”

    说着,双手去扶袁归:“既然不分对错,大的小的,脾气都急。只有我豁出面子,来和个稀泥咯!起来吧。”

    袁归想了好多种结果,甚至“自作多情”地,连于允忠的行动都有所预感。

    却万万没想到,这位掌承天子,日阅千章的宰相,竟然会来给自己道歉。

    就连赔礼都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