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永世不忘
夕阳斜照,流光洒落。
于允忠再睁眼时,已是黄昏。
身边的床铺和散落的衣服,都已经被收拾了起来。
地上的纸张也都被捡起来,妥当地放在桌子上。
想来是佩贤收拾的,她不识字,还以为是什么写过的功课。
于允忠呆呆地在床上坐了一会,双目还肿着,困意虽解,可身上的酸痛却翻了起来。
大概是这两天太累了,缺乏锻炼的身子有点吃不消。
忽然,觉得心里一动,鼻尖和额头连接的山根处,有种隐隐的酸涩。
于允忠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感觉,可就是仿佛有事发生。
再也坐不住,披上外衣,踩上鞋袜,急忙下了床。
三步并做两步,奔到门前,朝外一看。
只有……
红辉满院,几道金光,渐渐昏暗的阳光里,细尘点点,上下浮动。
那么静,静得人心慌。
于允忠左右看看,仿佛怕吵醒了什么,小声唤一句:“袁归?”
想了想,自己好像总是直接叫他的名字,韩先生不是还叫白浩然老爷?
自己该怎么称呼他,会比较尊重?
竟然没有想过这个吗?
心里颠来倒去,第二句便难以出口了。
想了好一阵,声音又放高了些:“你在哪?我看不见你了,许,许仁。”
他还记得,那一晚,袁归与他讲过,在父亲一去不归之前,他的名字,叫袁许仁。
不过,不管叫什么,都是一样,没有回应。
于允忠渐渐觉得,身边的空气有点窒息,好像四面八方,都有个厚厚的口袋,缓慢,却难以抗拒地朝自己罩了过来。
看不见,听不清,喘不过气。
灵光一闪,翻身回到屋里,翻了翻早晨带回来的两个小食盒。
两个盒子并排放着,对照整齐,一丝不错。
点心蜜饯都在,只是两个盒子里的四瓶酒,都不见了。
于允忠坐回椅子上,觉得胸口有一点疼,不明显,却又无法忽略。
如同溺水一样,于允忠掉入了无边的巨大恐惧中。
是我不应该揭穿你最后的一点矜持吗?
可,我只是想知道你的一切,每件事,每句话,每一个笑容每一份痛苦,并且,牢牢记住,永世不忘。
为什么啊?
为什么我终于鼓起勇气,劈手砸开那道纸墙,用尽了全身力气向你靠过去。
你却选择了回头?
一辈子陪着你,一辈子属于你,言犹在耳,人就不见了?
于允忠从黄昏,一直坐到掌灯。
把这几年来,所有的事件一一过滤。
佩贤举着一盏小灯,慢慢踏进屋子:“少爷,你怎么了?要吃点东西吗?”
于允忠终于开口,嗓子好像被铁锯来回扯了几遍:“他什么时候走的?”
佩贤回想了一下:“好像,不到中午就出去了,还没有回来吗?”
于允忠惨然一笑:“还会回来吗?”
佩贤将灯放在桌子上:“这么晚了,你不去找找他吗?”
于允忠猛地抬头。
佩贤眉目顺下,声音很低:“虽然我从来没有离开过于府,不过,如果有一天,我受了委屈,实在忍不住,跑了出去。我也希望能有人来找我。”
说完,不再看于允忠,只是一口吹灭了灯盏。
声音更小了:“最好,是我夫君。”
于允忠什么都没有再问,箭一样射了出去!
袁归在城南的一片废墟里坐了一夜。
就像,母亲死后的那天晚上。
他从来就知道,这世上,与他相关的,就只有他自己。
只不过一梦黄粱,那梦里有个宽敞的大宅子,有个照顾自己的姐姐。
有个既愿意教导自己,又无比宠爱自己的祖父。
还有一个,只要一想起来,就觉得心上钝痛的……朋友。
如今,梦醒了。
“你们笑什么?难道我会活不下去?”
不知黑夜里的繁星,和那一轮永远不会开口的明月,是不是嘲笑他的罪魁祸首。
反正,袁归将手里的酒用力灌了一大口:“我明天会去找他的!我从不食言!”
食盒不大,酒瓶子自然也小,四瓶,很快就喝完。
袁归高高仰起头,最后几滴酒,从酒瓶的边沿落下,滴得不准,溅湿了半边脸。
将第四个瓶子放下,又把第一个拿起来。
奇怪的是……早已喝完的第一瓶酒,又满了。
袁归似乎毫无意外,又大大喝了一口:“自然要念书!我娘要我念书,祖父也要我念书,他……他也这么说。”
还有一万句誓言堵在心里,醉醺醺的袁归却没有说出口。
我永远听你的,永远陪着你,永远保护你,永远和你粘在一起!
可我也有自己的不得已,你已经见过我所有的不堪,能不能留一点点脆弱和自尊给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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