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天家
仗着母家凤阁令势力便嚣张行事的怀王,在圣人看来,最后的一夜都像是溺水之人看到了水中的浮木,抓住了浮木便以为抓住了生机。可那在水中久久浸泡已然腐朽的浮木并不是生机,而是早已注定了结局的垂死挣扎。
但是在这之前,总有些事是需要做的。
“蒙都,拟旨罢。”
殿下跪着的蒙都立马抖擞了精神。
“怀王之死,平王难逃其咎,但终究是天意为之……落入阵法,怪不得他人。”圣人淡淡道:“凌宰治虽有军功,却也有罪,便降职三级罢。这番旨意不需交由平王,置于中书省便可。”
“是。”蒙都后脊有些发凉,冰凉于圣人轻描淡写的一字定音,却也不敢违抗。
圣人点点头:“你便去吧。”
蒙都领命而去,圣人静静地翻看着案上成堆的奏章,忽而道:“来人,传旨。”
暗处有小黄门悄无声息地躬身而来,静候圣人的吩咐。
“让龙凤大营的统领庄祈年立刻入宫。若是有丝毫延误,斩立决。”
他面前摊开的奏章是御史台李大夫所上,着重提了如今京郊龙凤大营、先元帝留下镇守京畿的精兵雄师,如今已成了权贵子弟们谋俸禄打发时间的去处。军备废弛兵丁闲散,实在不堪所用。
也着实是他这两年来,没有余力再去管这些杂碎之兵。
御林军是圣人手中重中之重的王牌,可圣人如今却要再打出另一张牌,许是从前诸人以为的弃子,如今这一步走动之后,朝中局势必然打乱。
“乱罢。”圣人在心里淡淡地想——不乱不破,不经历一番生死争夺,他的年轻的儿子们又怎么会知晓掌权者的不易与销魂?
龙凤大营的统领庄祈年,是英国公的幼子,在家行三,早年也曾因一手诗赋闻名郢都,但偏因长相俊俏得了先朝皇后、圣人嫡母的喜爱,那时的皇后为留他在身边随时陪侍,钦点他去掌管油水多事不多的龙凤大营。从低庄祈年便无心诗书,成了整日游手好闲的纨绔。京中虽颇多流言蜚语,却慑于皇后及英国公府权势,并未传的十分离谱。可众人每每看向英国公府、看向庄祈年,都带了轻蔑与不屑的眼神。
而自这纨绔上任以来,也是一如既往地遛鸟玩乐,别说演练,便是演武场,都一次未去。
圣人也曾是掌军之人,此时又正值用军之际,便在心中淡淡起了整治门阀的念头。
庄祈年入宫的时候尚未清醒。
虽说刚是改朝换代内忧外患之时,可太平湖上的画舫依然诱人。年轻的权贵公子流连花丛也不是什么过错,庄祈年本是纨绔中的纨绔,英国公又宠爱幺儿,并不怎么管他,便索性成天连夜的眠花宿柳。
圣人宣他入宫的旨意到了英国公府的时候正是深夜,英国公有些不耐烦地起身接旨,看到斩立决三个字后立马清醒,七魂六魄都吓去了三魂。苦着一张脸央着宣旨的公公宽限则个,他好去太平湖画舫将这不成器的逆子拖出来进宫面圣。
宫里的公公惯是个会看人下菜碟的,收了英国公偷偷塞过来的两个荷包,便也不再硬逼,随着英国公府的人一同去寻了尚在花魁身上寻欢作乐的庄祈年。
庄祈年被下人们从温柔乡中拖出来,迎面吹了寒风还未清醒,兜头就挨了英国公两巴掌:“孽子!”
“怎么了?您老中风了?”他醉醺醺地喝了下人递来的醒酒汤,醉眼朦胧地看着怒发冲冠自觉在宫里丢了面子的英国公和手捧圣旨笑眯眯地等着他的太监。虽有些失仪,却不愧是能把年长了他十数岁的梁太后迷的七荤八素的人,端的是醉如玉山将倾。
“三爷,这就跟咱家进宫吧。陛下等着呐,急召。”这太监是晏帝当权后换进宫的新人,不是很知晓他与梁太后之间传闻,却也不禁为这位爷的风姿暗暗一赞。
“啧,瞧你说的,爷架子能有多大,敢劳陛下等着?不敢当。”庄祈年口齿不清地回过去,摸了摸脸颊火辣辣地疼:“你这没眼色的,还不赶紧给爷备车。”
太监笑笑地去搀着他,面上看不出神色,却险些让英国公吓破了胆,他是知道圣人的手段的,可任凭他怎么问,这太监都不说圣人为何要召见庄祈年,只道是去晚了要砍头。如今宫里又不比从前,有个皇后娘娘宠着祈年,急的英国公险些白了几根头发。只能在心中祈祷圣人不是想因着先朝皇后娘娘的缘故迁怒于庄祈年。毕竟礼法还在,庄祈年虽说同皇后娘娘传的有些不明不白,却着实是没什么实质关系。
这点脸,英国公府还是要的。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英国公望着车驾远去,一瞬间心中生出来无数自责的想法:“祈年被我们宠爱太过了,如今怕是来不及了。”
庄祈年摇晃着进了宫门,摇晃着上了兴明宫前的数千玉阶,摇晃着在圣人座下行礼。甚至摇晃着身体,险些在圣人脚下呕吐出来。
圣人批阅着眼前奏章,眼风都不曾扫一下庄祈年,就任庄祈年在殿下跪着,直至许久,甚至天色已然泛白,才淡淡说了声:“英国公府的醒酒汤,质劣至斯,竟还未令你清醒?”
殿下却久久未传来回应,圣人终于抬起头向殿下看去,却看到这纨绔四体投地地趴着,脸颊贴着柔软的织锦地毯,打起了幸福的小呼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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