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生门
霍摇光静静地站着，菲薄的唇紧紧地抿着，眼眸中却燃烧着疯狂推演的火焰，背在身后的手，也在飞快地掐算着。
站在他身后的银一眼尖，瞧见了霍摇光被麻绳捆在后头的手上动作，有些犹豫地看向凌宰治，道：“将军……要不先给这小子松了绑？”
“嗯？”正蹙眉沉思的凌宰治回首，却正好对上霍摇光微垂的，被纤长浓密眼睫遮住了一半的晶亮眼眸，再往下就是少年冬夜寒气中干燥缺水的菲薄的唇。
“我找到阵眼了。”霍摇光霍然呼出一口气，盯着眼前树干上斑驳剑痕的树，忽然又哑然失笑，摇了摇头，道：“幸好，幸好……”
凌宰治不懂他在说些什么，却也听得出来，眼前这少年找到了阵眼，顿时精神也为之一振。
并不是说他凌宰治便如同那等酒囊饭袋之辈，入了阵法便惶惶然不知该做些什么。实在是阵法之术……他自东海起兵而来，一路也指挥过降匪招安、两军交战之事。可论到底，纵然是兵法上再多的诡计奇出，也不曾见过甚么阵法。
天时地利人和，阵法一事，便是须得这三样缺一不可。又兼本朝太祖乃是马背上打的天下，对前朝盛行的堪舆奇门之术不屑一顾，是以这一两个甲子而来，堪舆奇门之术几乎已在世间绝迹了。
凌宰治不晓得怀王是从哪里搞来的阵法。怀王空有其表而实际是绣花枕头的事实，乃是全大燕甚至于到了邻国大楚，都是人人知晓的。
怀王弱冠时颇得圣人宠爱，便做了出使大楚的正使。虽说天下人不知，可徐琬这个当弟弟的却是知道怀王睡了人家楚帝的妃子的，少不得也对他这个手下人提过两句。
若说怀王能笼络住这等能布阵的奇人异士，凌宰治只能信上三分。另七分，倒要想到怀王之母敏贵妃的娘家去。
敏贵妃之父，乃是当朝有名的大学士，门下桃李无数，更是当今圣人座师。女儿入宫得封皇贵妃之后，老人家便自乞骸骨，圣人却不允，而是叫老人家去往凤阁，任凤阁令，掌天下文书。
既是天下文书，便是有几本关于阵法的孤篇残卷，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要晓得，太祖进昌平之时，焚书融金，是彻底从根上拔出了前朝浮华声嚣艳丽风流的根骨的。但事在人为……凌宰治默默在心里想着，望向领路迅疾地往回走的少年的目光，便带了些深意。
霍摇光一边走着，一边在心中默算，不时还抬头望着乌云笼罩的天。
他越走越快，顺着来时的路，竟然像是没有迷失了方向一般，毫不犹豫地往前走。
萤石开路，是以他方才陷阵之时，竟然没有注意到脚下幽幽的莹绿色鬼火。
“天有天冲，地有勾陈。生门当在……”霍摇光直直地往前走着，脚下的碧绿色光点却越来越浓！
“此。”
霍摇光住了脚步，平静地站在两棵树间的缝隙中。透过缝隙，望过去的还是一望无际的冬夜的深沉黑暗，便是凑近了，也只能瞧见缝隙后的乱树。
凌宰治站在他身后，鹰隼一般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霍摇光，沉声道：“此为生门？”
霍摇光颔首。
凌宰治直接转身过去，吩咐银一先行迈出去。若是出了阵法，便回营去，或者在路上跟南军大帐派出的斥候相接应，好叫迟迟等待着战报的平王徐琬先行放下心来。
只要出了阵……怀王便不算是什么东西。
银一得了吩咐，毫不犹豫地便气起飞身，越过了那道缝隙。
银一的身影久久地没有再出现，凌宰治这才呼了一口气，暗衬道，霍摇光这小子竟然当真找到了生门。既然已经出阵，银一便不会再回来，凌宰治这也才放下了心。问起霍摇光之后，便跟霍摇光一起，回头去找被他们留在第六处痕迹的那一支小队。
然而只有半个时辰的功夫，否则下一处阵眼再变化，霍摇光此番计算便就失去了意义。是以凌宰治运起轻功来，足尖点地往前而行，如风一般，倒让气喘吁吁的霍摇光叫苦不迭。
他本就是四体不勤的主儿，今日先是被厉皎好生磋磨了一番，又入了这阵，劳心劳神的破了阵，找到阵眼之后才心觉已经没了力气。可凌宰治跟银二脸上都有急迫的神色，瞧见霍摇光这幅蔫巴巴的样子，凌宰治索性直接提起了霍摇光的脖子，运起轻功来，直直地往前飘掠而去。
霍摇光一边指着路，一边却在心里破口大骂。
若是他有几分习武的根骨，便也不会似今日这般，接连被人提溜着脖子飞身而走，真真是丢尽了颜面……
霍摇光在黑暗中飞速地往前行着，却莫名其妙地想起少年那一张瓷白如雪，却又交织着血色狠戾的面容来。
……也不知厉皎是不是在诳他，根骨天生，天生没有根骨的人，又是如何能打断了骨再重接呢？
厉皎是去shā • rén 的，霍摇光心中知晓。还掳了他的含光剑去，也不知要杀的到底是什么人。可当霍摇光好生被凌宰治连同二千人的队伍护送出这一方鬼门阵的时候，也被眼前一片尸山血海吓得顿了脚步。
霍摇光同凌宰治走在前方，出了阵后，凌宰治带着的军中的罗盘便起了作用。凌宰治拿着罗盘正蹙着眉在测方向，霍摇光心不在焉地跟在他的身后，却冷不防踢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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