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鬼门阵

    “本王可曾与少侠有怨隙?”怀王徐钰试探地开口,直直地迎着剑尖,跟少年对视着。却讶然地发现,他的话音刚落,少年的唇角就是一勾,苍白的唇映着被溅上点点血迹的瓷白的脸,倒是显得一种伶仃薄色的讥诮。

    这一笑,仿若莲中而成的阿修罗。有道是三千神佛,阿修罗容色最盛而又最好杀。恍惚间徐钰竟以为自己身前站着的,正是个少年模样的阿修罗。

    可就连徐钰自己心里也清楚,阿修罗随意杀戮,少年却是只冲着他来。

    “怨隙……?”少年持着剑的手岿然不动,低低俯视着坐在马车内的徐钰,开口的声音极清,极透,却又带着少年人的微哑,重复了一句徐钰方才问的话,“怨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在舌尖颠倒了半晌,忽然微微垂下头来,隔着帘子,极近地直直看着徐钰,直到徐钰脸上的神色先是恍惚,又是惊疑和恐惧,交替流露,连脸色都一下子白了。

    厉皎呼了一口热气,带着浅薄的笑,望着徐钰惊恐地一侧头,想要躲过方才他呼出去的一瞬间就凝结了的那团白雾,才带着恶意的,冷而轻地开口,却不是淮安道通用的官话。像是南方来的吴侬软语,轻而柔,每句话的语调都轻轻上扬,像是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和软,却叫徐钰一下子面色涨红,而后又渐渐褪色,成了面如死灰的苍白:“……我这张脸,熟悉吗?”

    黑暗中,连月色也是黯淡无光的,唯有少年径直低下来凑近的脸容上,一双幽黑中却又带着淡淡赤红色的双眸发着莹莹的光。

    几年了?三年……不四五年前,也曾有人这么看着徐钰。

    但那人是极怒的,怒中,却又带着不得不服从的屈服。因为他踏入那人所在的正殿的时候,在那人的脚旁小榻变,看到了一角属于孩子的,短小的貔貅纹路的云青色衣角,便随口问了句是谁。

    然后,那原本极怒不甘的人,就忽然软了下来,对他轻轻一笑,眼睛里头闪着的光,却是跟现在少年眼中的光,一模一样的。

    那浅而薄,伶仃讥诮的一线唇,停在了徐钰僵直身躯的前方。同那柄剑一样,离徐钰极近,都带着裹挟阴郁的杀意。

    可徐钰突然恍惚了一瞬,藏在宽袍大袖中的手抓住了马车坐案上的一个东西,开口声音却带着连他自己都不可置信的惊疑:“……玉妃?”

    厉皎手中的剑往前送了送,含光剑锋锐的剑尖刺破了徐钰脖颈处的肌肤,一线鲜红滚烫的血液顺着徐钰的喉结滚落,又很快在冬夜的寒气中失了热度,成了冰冷黏腻的血迹。

    喷薄的恨意,隐忍终至爆发的杀意,在厉皎的眼底如同风暴一样氲氤,带着极度的快意和隐隐的疯狂。

    “徐钰……”厉皎缓缓地从舌尖上滚落出这个名字,近乎歇斯底里地看着面色苍白神情恍惚的徐钰:“当年,只是因为你赞了她一句,失宠的她就被皇帝送到了你的床上……她是因你而死……”

    含光剑的锋锐往前抵的更近,几乎直接要切开徐钰的喉管,可到底是大燕徐家的子孙,骨子里头也流着鲜卑桀骜的血。文不成武不就,除了有个好母妃之外别无所长的徐钰,这个时候,竟然也有了些昔日太祖打天下时的血性,突然脸色就恢复了正常,带着阴郁地看着厉皎,也不管脖子上的血浸透了他金陵道云色天蚕锦的华服长袖,淡淡道:“如此看来,美人却是因我而死了?莫非当真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你这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厉皎瓷白一般的脸颊上,极度浓烈的恨扭曲着,忽然将剑尖往前一送,淡淡道:“便是如此,你也该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