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玉碎

    “厉家没有为妃的女儿,是姐姐年少时不懂事,错付了心,进了这龌龊地……”红衣如火的女子将他召来,塞给他一柄刀,笑的凄凉:“天家容不下厉家。是姐姐无能,保不住父亲母亲,便只能保住你一个了,阿皎。”

    倔强如狼的小少年跪伏在姐姐的膝旁,固执地不肯流泪:“我不走。”

    “何须犯傻呢?”姐姐摸了摸他的头发,轻叹一声。偌大的未央宫中,便只得他们姐弟二人,堂下一斛珍珠散落,滚落满地,是她用了此前的欢爱恩情,求来的今日圣人尊驾降临。

    堂前喧嚣,十二道净鞭开道,从六道廊门外便远远传来的唱诺声,道是圣人尊驾将至。整个未央宫中的宫人都忙活了起来,便如同他们尊贵美丽的主子未曾失去荣宠之前那样,为这如今冰凉幽深的宫闱注入了一丝生气。

    可终究也只是昙花一现罢了……

    “走罢,不然,就来不及了。”厉家玉妃凄然决然地笑,将一柄细长锋利刀面如水,却无鞘的长刀交到幼弟的手中:“割玉择明主,可惜后来我已配不上割玉。”

    男人的脚步声已经近在耳前。

    厉皎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微微闭上了眼睛,搜寻着那人的气息。

    他永生永世,都忘记不了的,属于仇人的,肮脏的臭味。

    他颤抖着躲在宫墙后,听着女人的尖叫声和衣裙被撕裂的破碎声,接着就是男人粗重的喘息和令人作呕的低笑声。或许这些响动很大,又或许很微弱。可直到声音停止后,最尖利的还是那一声属于阉人的唱诺声。

    ……是一个不属于圣人的名讳,是一个遥远的、他从未听说过的名字。

    就这么明目张胆,就这么不知廉耻。甚至于,姐姐死后的丧仪上,还有挂着男人名字,送过来的假惺惺的祭品。

    厉家一朝覆灭。血流漂橹,伏尸无数,他握着割玉,从刀山血海里逃出来,从此不再是厉家二郎,只是厉皎。

    无眠,无眠。

    今夜无眠,此生无眠。

    近了,越来越近了……

    是令他作呕的,独属燕国昌平内贡方能使用的,千金一两的龙涎沉香,带着纸醉金迷的奢靡与风流放纵,是给他刚烈如剑的姐姐带来最后沉痛折辱的男人的气味。

    厉皎的眼中,突然爆发出极度的光亮,向着面前隐隐跳动着篝火光芒的一辆马车掠去。

    ……大燕怀王,徐钰,他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发誓要千刀万剐的仇人……

    眉头紧锁,眉角隐隐有些不安跳动的怀王徐钰,端坐在马车中,压下心头些许微妙的不安感觉,翻看着宽敞马车中小几上摆着的文书,只觉得今日火气异常地大,叫他忍不住想横冲直撞,好出了堵在心口的那一腔浊气。

    半月前的红河谷之战,他精心蓄养的十五万兵马,竟然被那个贱婢生的孽种不声不响地全歼。十年就藩来的心血,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分明那个贱种最不得父皇欢心,十五岁刚到就早早被赶了出去,连随行的长吏都没有,封地也在最偏远的东海道,可他竟不声不响,自己闷着头,攒出来一份战无不胜的银辉军来……

    他徐钰,堂堂敏贵妃的儿子,身上流动着比其他兄弟们都尊贵的血,就这样败给了一个地位低贱的美人生的儿子?

    怀王军,凭什么就比不过他平王军?

    不,徐钰面上青黑之色一闪而过,眼中带着狠戾和阴冷。

    胜败,不过是兵家常事而已。

    那日匆匆,他不得不在亲卫护卫下狼狈出逃,是他徐钰一生的耻辱。可如今不一样了……哪怕他只有三千兵马,他也要将他这个所谓运筹帷幄的弟弟身边最得力的将军凌宰治,斩杀在此地,让他的好弟弟,也尝一尝断臂之痛……

    鬼门阵是徐钰阴差阳错,从掌管天下典籍的外祖父凤阁令的手中得到的。当时外祖父还不无遗憾地道,这鬼门阵诡变无穷,若是用在战中,足以令陷阵之人心生绝望,不可谓不是尚佳的攻心之计。可惜原本应当是一整本书,如今只剩下了一张残卷,上面独独只剩了鬼门阵一个阵法,若是全书尚在,不知又要是何等裨益助力……

    徐钰面上便也忍不住落出了一丝惋惜,可随即他的脸孔又冷硬了起来。只剩了一个鬼门阵,又如何?

    他远远观着,素来被称为兵道诡出的,不世出的将才的凌宰治,已经像是个无头苍蝇一般,在他设下的鬼门阵中来来回回绕了足足四圈了。

    “不过如此,不过如此……”徐钰唇角微微一勾,靠在铺了嵌金丝鹅绒的柔软靠垫上,心情颇好地手指敲着小几,发出“笃笃”的响声。

    徐钰怕死,可身居高位血统尊贵如他者,又有几人不怕死?所谓千金之子不立危墙,即便是深夜布局shā • rén 的时候,徐钰身周都留了一百人的精兵,潜藏埋伏在他的身侧,将这辆马车护的如同铁桶一般,任是鸽子来了也飞不出去。

    徐琬深知他这位六皇兄贪生怕死的德行,是以红河谷之战的时候,徐琬知道徐钰溜之大吉,也没有过多追究。就好比你知道这人该死,便是纵容他多蹦跶一会儿,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