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亢龙有悔
一直像是不存在一般,默然站在众人背后的厉皎,脚下有一滩浅浅的血渍,在沙土的地上不甚明显,可霍摇光眼尖,一眼就看见了还在若无其事般理着捆帐篷的麻线的厉皎的不对劲。
只是陈生跟马六都在,他就算担忧厉皎,也不能做出来什么事情,只能在心里疑惑,受了这么重的伤,却又有这么冷硬的心,连自己的身体都可以不顾,强撑着非要入军去昌平,到底是为了什么样子的事情?
要说人之在世,执念最是可怕。就如霍摇光的娘亲秋娘,这么风姿绰约的女子,却因为心中对他早就无影无踪的爹的执念,甘愿偏居一隅……
霍摇光觉得,自己是个没有执念的人。他可以随遇而安,也没有什么必定要达成的目标,总之,走一步看一步,若是往前走不了,他也不会像厉皎这样,不撞到头破血流不罢休。
少年们有少年们的思绪和怅然,那厢,平王大军总帐中,白衣银甲的凌小将军正跟另一人对坐下棋。
凌小将军端的是少年英才,倜傥风流,顾盼间神光隐现。可凌小将军在面对他对面安坐的另一个男子的时候,也不禁收敛了气息。
那人没有穿兵甲,而是穿了一身深紫腰朱,下摆以隐秘银线绣着整簇迷觉兰因的华服。眉如翠羽,鬓若刀裁,眉眼间温润含笑,硬生生将这原本挑人的恶紫之色衬了起来。
“先生带了什么话?”
紫衣华服的男人先开了口,修长的手指间执着一枚黑子,看似随意洒脱地落下。
“先生为王爷卜了一卦。”凌小将军眼观鼻鼻观心,手中白子跟着黑子的步伐,步步紧逼。
平王含笑看过去,又落了一枚黑子,干脆利落地直接断了白子的后路,明明是杀伐之招,他开口,却是淡淡地说:“宰治直说便是。”
凌宰治看了眼棋盘,笑了笑,说:“王爷成日里也就只能拿属下这三脚猫的棋技开开玩笑。”
随即他又正色,道:“九六,亢龙,有悔。”
平王徐琬神色微深,唇边勾起一线华贵笑意:“当真?”
“一字未改。”凌宰治颔首。
“亢龙有悔……”徐琬沉吟了一瞬,轻轻笑了一笑,随后便是一声叹息:“宰治啊宰治,你说,跟臭棋篓子下棋,到底有什么乐趣可言?”
“这个……”凌宰治大汗,觉得一向沉稳从容唯独喜欢在有些事情上捉弄下属的平王徐琬这话问的简直是没头没脑,他疑心徐琬是在骂他臭棋篓子,却又知道主子不会说话这么直白,便将话都哽在了喉咙里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徐琬颇是喜欢看他这员爱将词穷的样子,便托着腮,懒懒道:“宰治到底还需再读些书。”
“王爷!”凌宰治不免就有些尴尬,他虽说是东海道望族凌家出身,可他打小就对这些书啊笔啊什么的东西不感兴趣。家中耗费重金请来的先生,不过三日便要被他气走,也好歹他于习武练兵一道上颇有些天分,才没被他气急败坏的老子顺手打死,而是扔到了东海道平王军中历练。
这么一历练,凌宰治就成了平王大军的二十万步兵总教头。
“亢龙有悔……”徐琬也没了下棋的兴致,一挥手,示意凌宰治出门凉快去,便一个人,在总帐中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