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两刻钟

    陈生魁梧粗壮的身影，甫一从霍摇光跟厉皎的眼前消失，厉皎就一个踉跄，栽在了一直绷直后背的霍摇光身上，霍摇光心里头担心他，刚要回头去扶他，就听见厉皎淡淡细弱的声音响起：“两刻钟。”

    什么两刻钟？霍摇光怕这小子又一声不吭地晕过去，平白地给他添乱，只好任由他靠着，带着厉皎慢慢地跟着队伍的步伐往前头走，厉皎整个人都靠在霍摇光身上，霍摇光便吃了十分力，他虽然心里觉得有些别扭，可左右也没有旁人看见，就用了巧劲，带着厉皎往前走，一边小声问：“你可是想说，你还能再走两刻钟？”

    靠在他后背上的人慢慢点了点头。说是点头，其实不过是用了仅剩的力气在霍摇光的后背上蹭了蹭，轻微而孱弱，像是霍摇光家院子后头刚出生的小奶猫，开心的时候用细柔的颈子蹭着霍摇光的身子，不开心的时候便亮出粉红粉红的肉垫，作势便要去挠霍摇光一爪子。

    少年气若游丝地强撑着站起来，霍摇光的背后没了那一丁点的触感，忽然心里头就像是被小奶猫软绵绵地挠了一爪子，干咳一声，也不回头，说：“你且忍着些，等瞿副将来了之后，给我们分配了伍什，我们就能去大帐里头，到时候我给你把风，你就能睡上一觉……”

    霍摇光的话音刚落，就听见齐整的盔甲行走间摩擦的蹭蹭声。他住了嘴，果然看见方才带领他们往五岗哨去的小头领陈生停了脚步，行了一个右手抱拳捶胸的军礼，肃敬道：“瞿副将。”

    这小子，反应这么快，嗅觉这么灵敏！霍摇光微微在心中咂舌，一瞬间的功夫，不过是听到了兵甲摩擦远远传来的细微之声，厉皎就离开了他的后背，强撑着站在队伍的末尾。

    带着两名亲兵的瞿副将，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虽然穿着兵甲，却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看见陈生领着这两列二十个喜乐村的新兵过来，先是跟陈生见过礼，之后就很是温和地对这些还有些惶恐的新兵蛋子笑了一笑，说：“都是好儿郎！”

    “副将”这个官职，到底是个什么地位？霍摇光心里其实也不多大清楚，但好歹副将里头有个“将”字，听上去便不是什么寻常兵丁可以比拟的人物，就连去喜乐村征兵、把他们带回来的陈生，好说歹说也是个副将，可瞧上去，远远没有这个瞿副将有气势。

    这厢霍摇光在心里嘀咕着，那厢瞿副将已经着手叫身边的兵丁去拿陈生带来的花名册，他好就地给这些新兵分配伍什。

    瞿副将看花名册的功夫，还有空抽眼打量着这些或多或少有些局促的新兵们。

    其实瞿副将心里看见这么些鲜活年轻，面上还带着稚嫩和憧憬的年轻人，心下是有些不忍的，只是多年的刀口舔血让他早就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他也心知，这好端端站着的年轻人，不到一月的功夫，就不知会折损去哪些……

    只是乱世时节，身不由己。此番主公起事，便是意在千秋。做的可是血流漂橹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大事，这些新兵们正是军中急缺的壮丁，至于各人有何命，便就只能看天意。

    瞿副将鹰隼一般的眼光逡巡而过，特别留意了人群中显得格外出挑的霍摇光和厉皎。

    霍摇光虽说在这队喜乐村的少年中不是最高的，却让人很难不在一堆人中注意到他。少年脸上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朝气，望上去远如芝兰玉树，一双微挑的丹凤眼莹黑而明亮，瞿副将见过了一茬又一茬的新兵，也不禁在心中赞了一句，好清正的风骨！

    只是这少年，虽说有着副皓然坦荡的身姿，却是不及他身后站着的少年，那副仙姿玉骨。

    容貌太盛在军中不是好事，可瞿副将只是看了一眼厉皎，便微微敛了眼光。

    眼前的少年还未长开，一副清瘦的样子，可若是再过个几年，男子所有的极盛的容貌，能到达这般的，瞿副将一生阅人无数，也只见过两人。

    都说是美人在骨不在皮，无论男女却都是相似的。

    只是现在瞿副将也并不将厉皎视为异类，只要入了平王军中，便一切只以军功论赏。

    几息的功夫，瞿副将心中各种心思流转而过，最后，他还是合上花名册，带着温和的表情望着少年们，吩咐道：“既然你们都是喜乐村的，人数又刚好二十人，便按照军中五人一伍十人一什的规矩，分为四伍两什罢。”

    陈生立着军姿，岿然不动地站在队伍的首端，听着瞿副将的安排。

    瞿副将是王爷军务总帐中的书记官，是统领整座大营数万兵力的书记官，却向来事力亲为，连人数少到二十人的新兵入伍都会来亲自查看分配。当年他自己，也是从瞿副将的手中分配出去，到了步兵营，才有了今日的陈副将的……

    霍摇光一直竖着耳朵听着，他心里惦记着身后怕是支撑不了多久的厉皎，便不免有些焦灼。好在平王军中，也不是那等拖泥带水的做派。瞿副将不过是看了几眼花名册，就定了下来，倒是让霍摇光松了口气。

    霍摇光才不知道一瞬间的功夫，瞿副将的心里已经将他们二人挑出来品头论足了一番。

    平王军中，新兵刚到的第一天还是尚为宽松，又何况现在不过是暂且驻扎休整，不日就要开拔北上燕京昌平，并没有过多时间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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