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这是顾谌的命
“哎,是奴才愚笨。”元德苦哈哈笑应着,“君后作画正在兴头上,奴才不好三番两次去打搅,王上,您看,要不您去陪陪君后?”
“你不敢去打搅,倒还来指使孤去打搅?”我一挑眉,道,“孤记得君后喜欢用那什么生宣配漆烟墨,你别忘再差人准备些给永安宫送去。”
“久藏三层夹将净宣,奴才晓得。”元德圆阔的脸都笑成一团,道,“宿墨一早就端过去了,奴才怕中午挨了阳光散了韵味,配了镇冰存着的。”
我勾了勾唇角:“一会儿去内务府领赏罢。”
“多谢王上。”
……
望雨亭还是那个望雨亭。
只是没有碰巧路过赏景歇脚的艳服美姬,也无容貌秀丽极尽风雅的绝代佳人,唯独剩一缕玉树临风撑满城的惊鸿,遥遥云水之间,是我的可遇不可求。
是我的瘾病。
是我唯一的例外。
我叹了一口气。
上次弄脏了君后的画,许久都不见寒洲再画,今日也不知他如何起了兴致。不过正如元德所说,这节骨眼上我更不敢打扰他,远远的隔着一道之字回廊,我连呼吸都放的极轻。
今日天气当真极热,宫女捧了冰站在我身后,我依旧感觉透不过气来,那宫女倒是唇色发白,双臂微颤。
我偏头道:“冰搁着,你下去歇罢。”
“喏,奴婢告退。”
隔了会儿,我忍不住问元德道:“夏日虽热,却不至于捧冰相侍,宫里哪来这么多作践人的规矩?”
元德立即躬身道:“王上万金之躯,如何侍奉都不为过的。”
我想狠狠瞪他一眼,可惜元德没抬头,我只能瞪个寂寞。
“凡事有度,过犹不及。”我寻思了半响,淡淡地说道,“这种规矩还是免了吧,生灵本该皆无高低贵贱之分。天意设立人皇,孤觉得顺应天命,已是万幸。”
“王上仁慈,天下归心。”
“孤却不是好人。”
这句话太突然,即使聪敏如元德,一时也没能及时接上话。而且这种场景一旦沉默,再开口说什么都显得欲盖弥彰。
但我宁愿此时此刻有些遮掩的台词迎合我,好过于这样的沉默。沉默有时候带来更多的,是悲伤。
莫名其妙的悲伤。
类似最开始,我与梦境的“我”。
当时我还清清楚楚地明白那不是我的感情——如今我眼角无泪,可却能感觉到那感情是真实的由我心生,乱我方寸。
我注定活在求而不得的命运里。
所以多说无益。
毕竟好人都是有好报的,不是么?
我认。
“王上。”凉凉如天阶夜色、袅袅如谷间微岚,沈寒洲的一声轻唤便能引我沉沦,“王上金安。”
“莫跪,莫要管这些礼。”我连他屈膝都看不下去,拉过他道,“君后画完了?”
沈寒洲摇摇头,道:“王上来了,臣怎么好拒而不礼?”
“没事,你先画。”我抬手抚拭他额头上的细汗,“怎的,云竹没有给君后填冰?还是内务府又克扣永安宫的份例啦?”
寒洲但笑不语。
望雨亭多少能凉快些,我示意仪仗跟上,几个人歇脚在四角凉亭中。
石桌上原来铺着的画被人收了去,云竹正安排随侍处理笔墨砚台。刚才匆匆一瞥,似乎君后画的依旧是那副木槿,我没追究这个,捞起一块甜瓜,大刺刺坐在石凳上大快朵颐。
“王上,注意仪态……”元德出言提醒道,声音很低,语气也很平静。这太监早就习惯我这副无药可救的样子,提醒也就是走个过场。
反正最后我都是不听。
眼前笃地出现一块素娟,循着纤白的手望上去,是沈寒洲。
寒洲的眼神很静,死水一般,我下意识地接过,端坐好,把瓜皮放在残盘上:“寒洲……”
“嗯?”
山间云雾收于夜色,有微风拂过,撩拨心弦。
我想了半晌,开口说道:“西南传来的捷报,说是荣将军已经夺回潇水了。”
“恭喜王上。”沈寒洲语气没有太多兴奋,续而说道,“潇水水流湍急,地处西南扼要,两侧多是平地广原,易攻难守。但潇水之后的双城皆是兵家必争之地,荣将军日后怕是还要有一场恶战要打。”
“君后担心他?”
沈寒洲端茶盏的手一顿,又将其放在桌子上,摩梭了会儿,才回答:“荣将军身为三军教头,即便没有战场经历,亦然能灵活运筹,决胜千里。臣认为王上不必为此担心。”
“孤不担心他,是我在担心你。”
“多谢王上垂怜。”
我望向他,还是那衫雪衣,暗隐金线盈淡淡的光——是他挣不开、逃不掉、躲不过的金丝牢笼。
那一霎我突然想到:倘若我早生六年,是否如今坐在我对面的就可能是荣纨了?同样的一袭白衣,同样的才貌双绝……既然如此,为何偏偏只能困着沈寒洲?
倘若沈寒洲也可以拥有选择的权利,又会是什么光景?那时候的他是否已经娶妻生子,又是否全了自己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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