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放过
萧煜依依不舍地和顾尘告别,马不停蹄地压着赈灾粮款去了江南,原以为半个多月的时间就会回来,到时候换几匹马不眠不休跑个两三夜,一定能赶上顾尘二十岁的冠礼。
当他赈灾结束风尘仆仆地返程,距离都城还有三五日的路途时,却听到了沿途传得纷纷扬扬的流言:
“听说了吗?顾国公谋反了!啧啧,真是想不到啊,顾老将军怎么看都不像谋权篡位的人啊!”
“唉,顾家深受浩荡皇恩,竟如此胆大包天,这回是真的触了圣上逆鳞……”
“可不是,圣上连审问都没有直接诛了九族,是铁了心要铲除逆臣,顾家几代英杰,落得如此下场,也是可叹!”
……
萧煜听了不少类似的话,起初只是语焉不详的说有人谋反,后来才有人渐渐大胆地说出了反贼的名字。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在心里好好琢磨了半晌“顾国公”“顾大帅”是谁,他怎么都不敢相信会是顾无戎,那可是顾尘的父亲。
可事实便是如此,萧煜脑子里乱得如同浆糊,连着跑死了五匹马日夜兼程地回了都城,才知道顾国公已经被斩了,连着顾家上下大小奴仆百十口人,全都成了刀下魂。
犹如一记万钧雷霆毫不手软地从九天之上准确无误地击中了萧煜的心脏,血液登时倒流,他瞬间犹坠冰窖,心如死灰。
他不知道顾尘是不是也在被斩首的名单之内,但内心深处隐隐有个念头在告诉他,顾尘没有死,他要去见父皇问个清楚。
如果……如果顾尘真的……他不敢继续想下去,拖着几日不眠不休疲惫到极限的沉重身体,仿佛一副没有灵魂的皮囊,快步朝着父皇的寝宫踉跄走去。
正走在宫道上,他就猝不及防地被人一棒子打晕了。
醒来时是在玉和贵妃的殿里,手脚被人用铁链反绑了,堵住了嘴,他趴在地上,透过帘子看到了跪在玉和贵妃脚下的顾尘。
顾尘没有死!
萧煜的眼睛顿时红了,说不出是高兴还是害怕,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把顾尘藏起来,我要带他走,不能被父皇找到!
他想大声喊顾尘的名字,可嘴巴被堵得严实,只有喉咙发出“嗬嗬”的嘶吼声,他想爬过去将顾尘带走,可身体力竭,手脚又被缚住,只在原地无力地挪动了两下。
紧接着,他看到顾尘从玉和贵妃手里接过了一碗什么东西,面无表情地一饮而尽,随即他的眼睛、嘴巴、鼻子、耳朵开始往外冒血,鲜血汩汩流淌,糊住了萧煜血红的眼睛。
这血腥黏腻的场景噩梦一般,在他脑海深处挥之不去,成为心头最大的恐惧。
哪怕如今坐上了那把金灿辉煌的龙椅,拥有至高无上的权柄,完全可以弥补当年他无力挽回的过错和遗憾,却也无法消磨一星半点对顾尘的愧疚、恐惧和占有欲。
每次看到顾尘,他的情绪都被推上了崩溃的临界点,他想不顾一切粗暴地将顾尘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也想小心翼翼再次征询求得顾尘的真心。
萧煜低头看着顾尘,见他半晌没有声音,忍不住又凑近了些,说话时嘴唇嗡动,若有似无地摩擦过顾尘浅色柔软的唇。
他小声地追问:“告诉我,顾尘,是这个原因吗?因为我是皇上?嗯?”
顾尘从烦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侧过头避开了萧煜近在咫尺的嘴唇。
一直以来,他都是爱着萧煜的,思念他,怜惜他,但那是对三皇子萧煜,不是皇上。
他对皇上有的只能是冷漠疏离,恭顺有礼。
他冲得破道德法理,承得住世俗眼光,却没办法逾越君臣鸿沟,他受了一辈子君为臣纲的教条束缚,断然不敢奢望和当今圣上有丝毫微妙情感。
他们顾家百年来断头流血的“忠”全在“萧”这个姓氏里,若萧煜不是皇上只是个逍遥自在的王爷,那他愿意拼死去守护这份感情,可那至尊之位上的人,他容不得自己逾矩肖想。
顾尘不怕千军万马兵临城下,不怕刀枪剑雨挡在眼前,他有的是勇气和胆量,但他没办法拿萧煜作为皇上的声誉去成全他这份大逆不道的情感。
萧煜问他,这样拒绝他是因为他做了皇上吗?
他很想说,是,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这话太诛心,他不舍戳烂萧煜的心脏,看着他流血。
顾尘在这紧密的空间里平复了激荡的心情,再开口时仍然冷漠:“不是,皇上想多了。”
明明抱着的是个有温度有骨血的人,可萧煜觉得自己抱了具寒意砭骨的冰雕。
油盐不进,清心寡欲,不念旧情,无论说什么做什么,简短平淡的一声“皇上”就拉开了俩人间的距离。
萧煜懊恼地一拳捶在桌案上,狠声道:“顾尘,你好狠的心!十多年的感情你就这样糟践吗?”
顾尘腰抵着桌沿,透过衣衫磨得他脊骨有些钝痛,他微低头,淡淡地说:“如若我还是曾经的护国将军,为了十多年的相伴知交,定当为皇上平定四方,镇守河山,终生不负。”
萧煜看着顾尘滑落的发,言语间没有丝毫波折,但他分明听出了落寞,明明看不见顾尘的表情,但他分明感受到了一腔热血未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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