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皇兄你好

    “吱呀—”一声响,面前的漆红大门猝不及防地被人从里面拉开。

    萧煜不知飘到何年何月去了的神思瞬间被拉回现实,他绷直了脊背,眼中幽深沉重的情绪尚未及时收敛,就和屋内开门的那人碰了个正着。

    借着屋内的烛光,那人看清了萧煜藏在斗篷阴影下的面容,脸上浮现出微微吃惊的神色,但很快便镇定了下来,低低地叫了声:“皇上。”

    而萧煜,却像是被雷劈中一般,木然地看着眼前的男子,立在门口许久不曾回过神来。

    电光石火间,脑海里闪过无数个问题,他怎么知道顾尘在这里?他为什么来找顾尘?他是从什么时候和顾尘见面的?……

    每一个问题都足以让他心悸惊惶,他努力拉回自己的神志,艰难开口,涩声问道:“皇兄……怎么是你?”

    难道皇兄就是刚刚老鸨说的那个客人?那个喜欢瞎子的人?

    萧煜来不及细想太多,就被萧烁扯着衣袖一把拽进了屋内,关门上锁,动作利落。

    屋内的光线晦暗不明,只点了一盏豆大的油灯,萧煜的黑色斗篷在这样的光影中显得愈发暗淡,他看向兄长,发现那人丝毫没有掩饰自己行踪的意思。

    一身低调奢华的浅色锦袍,领衽层层叠叠压到脖子上方,宽大的袖子上绣着象征皇族地位的繁复龙纹,腰上的革带坠着精美的玉佩,长身玉立,缎发高束,俊美温雅,雍容华贵的气质比他还像当今天子。

    萧煜不紧不慢地脱下黑色斗篷,露出里面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青衫,凤眼冷冷地瞟了下他,夹枪带棒地开口:“皇兄真是好雅兴,堂而皇之逛窑子,不愧是朕的好哥哥。”

    这一个“朕”字,便是将君臣之礼摊开在了俩人面前,平安王萧烁规规矩矩地往后退了几步,俯身跪下叩首到地,低声道:“请皇上恕罪。”

    萧煜扫了他一眼,刚刚波动的心绪终于平复下来,撩起衣袍坐在桌边的凳子上,抬手虚虚地做了个“起”的手势:“没怪你,既然微服私访,就不必拘泥于礼节,兄长请起吧。”

    “谢皇上。”萧烁低声说着,缓慢起身,好像怕惊扰到什么似的,一言一行都格外轻柔。

    萧煜环视了一圈屋内摆设,简直可以用萧条鄙陋来形容,一桌俩凳,残烛几支,唯有一扇绘着花鸟的绢素屏风看起来还算雅致,挡在床榻前,想来是用以遮挡客人隐私的。

    俩人皆不做声,心照不宣地谁都没有主动提起顾尘,空气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中,昏黄的光晕投在屏风上,隐约看得见后面床榻上隆起的被褥,随着均匀的呼吸上下起伏。

    看来顾尘应是在睡觉。

    于是,一个是地位至尊的当今圣上,一个身份高贵的皇亲王爷,正在青楼里等着一个小倌起床……

    直到桌上那盏飘忽不定的油灯落下了一簇灯花,屏风后终于传来了微弱的“哼”声,被褥耸动,一个模糊的人影从床上缓缓地坐了起来。

    萧煜立马睁大了眼睛紧盯着屏风,目光几欲刺穿,一贯冷冽的脸庞绷得死死,漆黑的眼睛里闪烁着不明光亮,随着人影的动作不断跳动。

    顾尘醒了,他马上就要见到这个日思夜想、魂牵梦绕的人,但是顾尘却看不见他了,因为他已经成了个瞎子。

    一年前,他亲眼看着父皇的玉和贵妃用药物毒瞎了顾尘的眼睛,那两道从眼眶中留下来的淋漓鲜血成了他心中最大的恐惧,午夜梦回,他时常从那场噩梦中惊醒,醒来时脸上总有一片泪渍。

    他闭上眼,努力将一年前那个触目惊心的画面从脑海中甩了出去,再睁眼时顾尘已经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那个曾经熟稔得刻进骨子里的身形如今瘦削了不少,他披散着一头长发,穿着贴身的白色中衣,衣领松松垮垮的并未系好,裸露出大片白皙的胸膛。

    下身着一条同样松垮的短裤,两条瘦弱苍白的小腿伶仃地露出,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踩在冰冷的地板上。

    萧煜的喉咙上下滚动,不知为什么,他的视线始终不敢移到顾尘的脸上,仿佛那里有个不能触碰的禁忌,他深吸口气,状似无意地迅速朝他脸上瞄了一眼,却呆呆地定住了。

    顾尘的脸大部分被散落的头发遮挡住,显得愈发清瘦,眼睛上蒙着一条雪白的绢布,穿过头发在脑后打了个结扣,高挺的鼻梁微微撑起布帛的边缘,线条清晰明朗的下巴如同刀削斧刻般,薄薄的嘴唇有些干裂起皮。

    他虽然看不见了,但这一年来已经学会了如何用其他感官代替眼睛,在这方寸大小的四方屋子里轻车熟路。

    绕出屏风后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桌子前,侧头听了一瞬,拢起半敞开的衣襟,开口轻声问道:“是你来了吗?”

    那声音带着刚睡醒后的惺忪沙哑,轻柔好听,让人心里有些发痒。

    萧煜浑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只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起来。

    一直堵在胸口的郁结突然泄洪般奔涌出来,化成一股酸涩的苦意弥漫到四肢百骸,他颤抖着嘴唇,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发紧,连呼吸都匀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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