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梦浮生

    深夜无声,银月高悬,疏星几点。

    没有人敢想象,堂堂离国的九五之尊,此时此刻正穿着一身黑色斗篷,站在“梦浮生”朱红的大门口。

    大梦一场,浮生长欢。

    这是都城极尽奢华的青楼风月场,雕栏玉砌映冷月,红绡软帐藏笑颜,这里的美人数不胜数,皆是云鬓花容,摇曳生姿。

    和其他场子不同的是,这里不仅有美丽柔软的女子,还有风姿绰约的俊美少年。

    离国民风开化,上到王孙贵胄,下到寒门书生,好男色早已成了寻常之事,但能让客人明码标价挑选小倌伶人的青楼,整个都城却只有寥寥几家。

    原因无他,只因面容姣好,又不媚俗的少年着实难寻,属梦浮生里姿色最佳。

    离国的少年天子将自己严严实实掩盖在宽大的斗篷中,连着他那颀长俊挺的身形也一并模糊了去。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栋烛火通明的朱红小楼,娇笑软语伴着觥筹相撞的声音隐隐约约地飘散在夜色里,如丝如缕钻进他的耳中。

    不知过了多久,深夜的露水沾湿了君王浓密纤长的睫毛,他终于动了动身体,抬脚一步一步,缓慢又坚定地走进楼中。

    推开足有两人高的朱红雕花大门,迎面扑来奢淫迷醉的甜腻气息,他不易察觉地拧了下修长的眉毛,漆黑的眼珠里不带丝毫感情。

    他冷漠地巡睃了一圈大厅,红男绿女熙熙攘攘,男人们把酒寻欢,笑得轻浮浪荡,女人们轻纱薄裙,媚得风情万种。

    老鸨隔着人群一眼就看见这位深夜寻花的客人,挺着雪白的胸脯,扭着屁股,一脸讨好媚笑地穿梭过来。

    “哟!这位爷~怎的这么晚才来?找姑娘还是找小倌?可有相好的?”老鸨年约四十,徐娘半老却风韵犹存,嗓音又尖又细,让他想起皇宫里的太监们,她甩着满是刺鼻香味的手帕,斜着一双精明的长眼睛上下左右打量着他。

    真是胆大包天!君王心里怒极,脸上却未表现半分。

    老鸨见他穿得如此遮掩,傻站着也不说话,只道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心里紧张,于是手一挥,后面立马走来几位腰枝摇摆的女孩,不由分说地娇声叫着“公子”、“少爷”,没长骨头似的往他身上靠。

    他冷着脸,脚下轻飘飘地走了几步,错开了那些扑上来的少女,背对着老鸨,冷冷道:“我来找顾尘。”

    女孩们这才反应过来这是个好男风的客人,于是不情不愿地甩着袖子一步一扭地退下了。

    老鸨先是一愣,随即走过去挥着帕子扫了下他的脸,看这客人有些嫌恶地往后避了一下,笑得更加开怀。

    “我说这位爷~您要是喜好男色,咱这也有各种各样的小倌,一个个水灵俊俏得很!”老鸨突然离近了些,压低嗓音,诚恳道,“何必找那晦气的,一个瞎子,可是会坏了爷的兴致!”

    年轻的君王失去了耐心,不想再听这庸俗谄媚的老女人多讲一句话,他突然勾起唇角,英俊凌厉的面容上,露出一个令人害怕的冷笑。

    “你怎知他会坏了我的兴致?”他垂着眼眸,睥睨着眼前的老鸨,声音冰冷阴郁,“我就爱眼瞎的。”

    天生自带的皇家威严,岂是寻常百姓能抵挡得住的?

    老鸨腿肚发抖,被这人凛冽的逼迫感骇得几欲跪下,她颤颤巍巍开口,努力保持着镇定:“不是奴家不肯,实在是、是爷您来的不巧,顾尘那小煞星……小倌已经被人点了去,也是个喜欢瞎的大爷,奴家实在得罪不起……”

    她絮絮叨叨的尖细嗓音像一只嗡嗡作响的苍蝇,让君王心生烦躁,耳鸣难耐,他一手挥开挡在楼梯口的老鸨,抬腿便往楼上走。

    老鸨在他身后高声喊:“顾尘的房间在三楼!爷您慢走,若是打起来损了桌椅物件,可要原价赔偿!”

    君王一抬手,一颗价值连城的南海夜明珠落在老鸨胸前的沟壑间,老鸨喜滋滋地伸指夹出来,朝他的背影娇媚地啐了一口“讨人厌”,随即眉开眼笑地在灯光下细细欣赏。

    嘴里却毫不留情地讥讽:“一个瞎子而已,还真有冤大头肯为他一掷千金,哼~”

    旁边一得力小厮立刻凑上去拍马屁:“还是刘妈妈调教得好~嘿嘿~不过我听说那瞎子已经来一年了,怎么好像上个月才接客?”

    那刘妈妈将夜明珠往怀里一塞,翻着白眼扭着屁股,边走边说:“你懂什么?顾尘这丧门星原本是罪人之子,一年前他们家被先皇诛了九族,他被送进咱这梦浮生,我哪儿敢让他随便抛头露面出来接客,被人知道那可是要杀头的!”

    “那怎么现在……”

    刘妈妈斜眼睨着这狗腿小厮,不耐烦地皱了下眉:“你是王管事这个月新招来的吧?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上个月新皇登基,大赦天下,顾尘那瞎子已是无罪之身,自然可以放出来接客,难不成还指望我白养着他?呸!装得再清高进了我这梦浮生也得给我去伺候老爷公子们,管他以前多威风,现在也得听我的!”

    小厮忙赔着笑脸,弯腰屈膝恭维着:“那是自然,梦浮生里谁敢不听刘妈妈您的?您说一绝对无人敢说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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