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虚无
阴影从黑暗之中浮现，诡异地不断盘旋环绕。
四周一片漆黑，小男孩儿昂着脑袋，看着这比黑夜更深的影子在自己身畔打转悠。
影子似乎也在细细打量着他。男孩儿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努力凝视着眼前一片虚空——什么也没有，除了身畔慢悠悠打转的阴影。他终究按耐不住，不确定似的，细声细气地开口：
“有人吗——”
“啧，”有人戏谑道，“怎么每次开场都是同一句话。”
男孩儿瞪圆了眼睛。
“我以前来过这儿吗？”
“这一句也一模一样。”
那声音拖着懒洋洋的尾音。
“你是谁？这是哪？”
“你在虚无之中——你下一句应该是，虚无是什么，你是谁……别问了，反正你每次都听不懂……”
说话这人似乎百无聊赖，毫不掩饰地打了个哈欠。
男孩儿坚持道：“虚无是什么？你是谁？”
那声音顿了顿，终是无可奈何道：
“道体虚无，故能包容生万物；性合于道，故有而若无，实而若虚。我守在这片虚空之中，你叫我守护神也行，守门人也随你便。”
男孩儿的睫毛又密又长，此时正微微颤着，显示他似乎在努力思考什么。
影子旋转变形，伸出了类似双臂的两条长影，轻轻搭在男孩儿肩上。男孩儿一个激灵，仰头眨着眼睛看着它。
影子轻叹一声。
“这么多年……还是没变那。”
男孩儿好奇问道：“什么没变？”
“你啊。跟十多年前一模一样。说吧，这次来又是为了什么。虽然你每次什么都不记得……每次还得我提醒你……但是照例我还是得问上这么一句。”
男孩儿诚实道：“我不记得了。”
影子携起他一只手。“过来。”
男孩儿跟着转过身，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面硕大铜镜，将自己苍白迷茫的面庞映地分毫毕现。他不自在地移开目光，影子在身边指点道：“自己看看，镜子里有什么。”
“有……我，还有一个影子。”
影子不耐烦道：“那是我和你。除此之外？”
“除此之外……”
他惊异地看着镜中的影子扭曲变形，由漆黑一点点渲染了颜色，最后竟化成一袭白衣飘飘的模糊人影。他猛地扭头看向身边的影子，却依旧是一片纯黑，与原来无异。
影子看他一眼，见怪不怪：
“啊，我又变成什么了？”
它凑近铜镜，镜中的白影也向着镜面缓缓走来，一黑一白两个身影隔镜对望。影子向前探去——
男孩儿惊疑不定，望着白衣人轻而易举地穿过黑影，踏出镜面，与自己四目相对，相顾无言。
镜中，已恢复了最初的样子——自己与影子。
他张口欲问“你又是谁”，却堪堪凝住，眼前忽地闪过了无数光怪陆离的情景，身边竟是一片刀光剑影、血肉横飞，闪得他头颅一阵针扎似的疼痛。待他回过神来时，白衣人已经站在了自己面前。
太近了。
他紧张地往后退开一步，问道：“怎么？”
两人近在咫尺，可无论小男孩儿再怎么努力，也认不清白衣人的面容。恍惚间只觉得，特别像某个人。
怎么就是想不起来呢？
白衣人凑到他面前，歪着头看他。还没等小男孩儿做出任何反应，白衣人上前一步，竟一把将他紧紧搂住——
小男孩儿吓了一跳，被勒得喘不过气，惊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白衣人一言不发，就这样死死抱着他，仿佛搂住了平生最最重要的东西，仿佛一松手他就要消失不见一般。小男孩儿忽地就感觉到了一阵莫名缘由的悲哀伤痛，他眼睛猛地一酸，泪水便要跟着掉下来。
这人一定经历了什么极为伤心之事……什么极为悲哀，无法挽回之事。否则这一抱，怎么会如此绝望……小男孩儿伸手回抱住他，正要出声安慰，却忽地被他猛然推开。
他吃惊地后退几步，见白衣人竟已眼中含泪，那样悲怆的决绝神色，让小男孩儿忽地呆了。他从未想过，一个人的眼里竟能盛下这么多强压的悲哀……
“嗤”的一声轻响。
小男孩儿低头，看见血色缓缓地在自己眼前渗开，像一朵盛开的艳花。
他慢慢抬头。面前白衣人持弓，大口喘息着，再看也不看他一眼，转身决然离去，白色衣摆随之飘起，在眼前忽地一闪，就此不见了。
……
“醒醒。醒醒！”
有人在喊他。
累，极致的累。
一层接一层的浓重的疲惫裹挟而上，让他朦胧之中，不自禁紧紧闭着双目，全身上下只剩了一个渴望：
睡——
“起来！”
竟然开始拍打他的双颊，这是绝对不能忍的……没人敢拍他的脸，除了……除了……
除了谁呢？
他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之景从朦胧到清楚再到朦胧，影子正在他身边疯了一般飞速转动，只余一团漩涡残影。小男孩儿抬手，试探地摸了摸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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