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晦黯
任歌瞳孔骤然收缩。
阿莫粗暴而莽撞地压了上去,宛如一头被逼入死路而全凭本能的野兽,暴怒而又慌乱地死死挽着任歌后脑,就这样用力压住了他嘴唇。
他什么也不懂,这个称不上吻的吻来得凌厉,惶急,毫无章法,在任歌面前埋藏多年的戾气与兽性终究爆发,全身上下只靠本能支配,燥热的呼吸瞬息间扑了任歌满脸。任歌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完全空白,他瞪大眼睛,看着阿莫深重的黑眸猛地逼近,近到能看得清他苍白脸颊上的那颗细小泪痣……他如遭雷击,一阵酥麻由嘴角传遍了全身上下,他再不知今世何世,两手无意识间脱力一般地垂下。
突然,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吼道:“就在这里!”一条长巷两头竟随之涌入两群手持兵刃之人,领头大喝一声:
“任懿平之子在此!生擒者赏千金!”
阿莫终得神智清明,他一把抓住任歌的手将他甩到身后,任歌踉跄两步,开始大口喘息起来,眼中全是茫然无措。阿莫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已然做出反应,闪电一般掀弓取箭,接连咻咻几声,巷尾数人应声倒地。剑虹一闪,他腰间长剑铮然出鞘,另一手拉着任歌便往巷尾疾奔。
明明两人都已用兜帽面具遮盖面目,为何竟还有灵族人认出任歌身份?阿莫甩剑荡开飞来一箭,心中已大概猜到了七八分。
定是那两个疯子为了让自己跟着回去而弄出的把戏。阿莫咬牙切齿地想,熬过今日一劫,日后一定将那两人千刀万剐——
任歌也回过神来,默默挣开自己的手,刷地一声抽出剑来。阿莫惊愕地回头,见他神色复杂地望了自己一眼。
这一眼,满含着万般说不清道不明的回转思绪,这一眼只看了一瞬,却似乎已将大半生的感情付之其中。他微微张嘴,好似有话便待脱口而出——
却终究只留下了这一眼。
他猛地转身向巷口奔去。
阿莫急吼道:“任歌!”
巷口的围兵显然更多,从那边突围十分不易,他刚才是看准了这一点,才当机立断带着任歌直奔巷尾的。
然而,任歌只作未闻,抬手扬剑,怒喝一声:
“我便是任懿平之子!哪个敢生擒我?”
这人义无反顾地冲向刀剑丛中。
阿莫气得两眼发黑,只得持剑飞奔而上,毫不留情地削掉对面几人伸向任歌的手臂。这时巷尾围兵也全涌了上来,一群灵人挤在窄窄巷道之中,拳脚完全施展不开,挥刀之间一不小心便会误伤自己人。相较而言,任歌阿莫两人便潇洒恣意得多,剑起剑落之间,“啊”的一声惨呼,阿莫又砍倒了一人。
领头的一看此势不妙,喊道:“后头的,上墙头!上墙头!拿箭对准了射!”
外围数十个手脚伶俐之人闻言,立即往石墙上爬,阿莫暗叫不好——夹在刀剑丛里被从上往下放箭,这可能会极难应付。他一个闪身凝为黑影,下个瞬间便已出现在了墙头,居高临下,斩落好几人。
他往下瞥了一眼,见任歌奋力挥舞着煜熠宝剑,凝神盯着刀光来处,一刺一准。他正稍稍放心,转念间却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发现灵人的尖刀利刃,一把把全往任歌身上招呼。几乎没有一刀是往自己身上砍下去的,连箭都全是对准了任歌射。自己爬到了高处,便越能察觉这一点。
这些人的目标只有任歌!
阿莫与任歌脱不了干系,照理说,灵族不该不针对他。
他愈发肯定,那一老一少两个夜遁人一定与灵族官兵勾结,暗中交代过不能伤自己,直恨得牙都痒了。他正恶狠狠地想着今后如何严惩这两人,一边挥剑斩向另一个灵兵。
突然之间,耳畔一个轻轻声音道:
“殿下,咱们做个交易如何?”
阿莫猛地砍过去。
正想一剑把你斩了,你竟然还自己送了上来?好啊。
脸上带疤的老者身法迅速,向后猛躲,顺势跪下,道:
“殿下且听臣一言!”
阿莫毫不留情地又是一剑,直直斩在了他肩上,鲜血长流,登时见骨。此人竟是面不改色,硬生生接了这一剑,恭恭敬敬地抱拳,低声道:“殿下,若您肯跟我们一同回去,我立即便能让您这位好朋友脱困。夜遁人还会好好护着他,保证一月之内将他带到豳地。如何?”他刻意压了声音,这话只他们两人能听见
阿莫手中一团熊熊黑火倏地猛烈燃起,声音冷得像是浸了冰:“你们找了我这么些次,是真听不懂人话还是怎的?”
他拔出剑,鲜血顿时四处飞溅,沾在他脸上。血顺着眼尾缓缓流下,他一字一顿道,“我说了,我绝对不会回去;我一人便能护他周全。你们竟敢拿他来威胁我,是不是,不要命了?”
他手心的火焰更盛,老者也曾自诩是个人物,此刻却已是胆颤心惊,冷汗涔涔而下,竟然几欲转身逃走。然而他张皇之间,想到了圣上“必将太子带回朝堂”的死令,心道横竖是一死,与其落在圣上手里被折磨得生不如死,他宁愿求个痛快,一横心,咬牙道:“殿下如此……便莫要怪小人不客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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