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自兹

    任歌也已听得身后利箭风声来势甚盛，不假思索地卷腹往旁边猛扑，心知这样最多避开背心要害，但身受重伤定是难免。电光石火间他心中竟转过无数念头，最清晰的还是难言的遗憾——

    噗的一声轻响，箭插入肉，任歌全身都绷紧了，却迟迟没等到那刺痛。

    “馨——！”他听到粼撕心裂肺地吼，猛地转身。

    那一刹那，四周只剩一片死寂，任歌看着馨立在自己身前，嘴角挂着一丝许久不曾得见的微笑，然后慢慢地倒了下去。

    眼前一片灿烂穹顶，晃得馨睁不开眼睛。

    馨看着任歌几欲发狂的脸颊，想抬起手抚他脑袋，叫他不要这么张皇。

    他身影一点点地模糊，一点点与她的那个总赖着撒泼的孩子融合……这孩子胆小成这样，遇事只会撒娇耍赖，真的叫人放心不下。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自己从小被父母卖做奴婢，回望那凄苦的岁月，唯有遇见长平任氏，实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分。任老爷瞧她聪慧，亲自教给她武功，虽极其严厉，但自己心里头明镜儿似的知道好歹。后来任歌更是把她当亲姐姐，从未对她呼喝使唤。这恩泽她一辈子都欠着任家，如今想要恭恭敬敬地下个跪，却已是万万不能了……

    她多想告诉任歌，这个任家仅存的一员，自己有多疼他，比他想象中的疼上千倍万倍。

    你那点儿小心思根本瞒不过姐姐。我早知阿莫这孩子定为异族，只是看他对你好才一直不说罢了。你给我知分寸点儿。

    我走啦。以后就拜托你照顾好自己，不然姐姐……死不瞑目。

    任歌张开双臂，愣愣地看着馨落在自己怀里，一动不动了。

    血色飞快地在她后背渗开。

    灵族守卫反应过来：

    “快！活捉任狗！”

    阿莫抢身而上，将歇斯底里的粼甩到自己背后，朝任歌吼道：“跑啊！”

    任歌被他拉得狠狠一个趔趄，一言不发，抱着馨，跟在他身后，冲向包围缺口。然而已然来不及，守卫迅速涌上，将他们死死堵住，阿莫本能地要隐没入影，瞬息转念间，还是咬牙挺剑砍了过去。

    银光闪过，几把刀齐齐招呼过来，阿莫避开，急急转身护了任歌三人。来势愈发凶狠，任歌完全在靠着本能挥剑，嗤地一声手臂中刀，瞬间唤回了他一些清醒。他咬着牙又挡住一刀，伤口撕裂得更深，鲜血涔涔而下。他万念俱灰，心道今天恐怕便要交代在这儿了。

    阿莫转身，大喊一声：“任歌！”便要扑过来看他的伤，任歌赶紧道：“别管我！小心身后！”

    “住手！”

    忽然，一个女子声音呼喝一声，任歌他们根本无暇深思，面前对手却忽地阵法大乱，前面卫士还盯着任歌猛砍，都妄图抢了那千金悬赏；后面已全然溃散，“快住手！”的喊声越来越高，最后任歌四周的刀剑竟被全部收起，各人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四人，只围作一团，却不再动手。

    阿莫挡在任歌身前，眼里泛着凶光，还要再将这些人往死里砍，面前人群突然面露畏惧恭谨神色，齐齐散开两列。一人从中飞奔而来。

    “任歌！”

    任歌猛地抬头，竟见林萧萧冲来，满头大汗，喘着气急道：“你们……你们！”

    任歌抱着馨，掉头便走。阿莫紧紧跟在他身后，目光片刻不离他手臂上那伤。有卫士架刀拦住，任歌正要咬着牙挥剑，林萧萧在他身后喝道：“别伤他！”

    “小姐……可这是……”

    林萧萧一字一句：“谁敢伤他。”

    没人吭声了。

    林萧萧几步赶上来，细声道：“我……我……送你们？”

    她不等任歌回应便向前走去，守卫垂下刀尖，毕恭毕敬地让开了道。

    任歌垂首，看不清面上表情，阿莫见他两边脸颊突起，显然在用力咬牙。他紧紧握着双拳，一眼不发地拨开守卫，大步往前走去。

    林萧萧已在城外等着，看他们终于出来，道：“任歌，我备了车马盘缠，你……”

    任歌略一抱拳：“林小姐两次救任歌性命，大恩大德，改日定将报答。”

    他听那帮灵族守卫喊他小姐，便也跟着改了称呼。

    他满身的血，几乎快与怀中的血人融成一体。林萧萧拧眉看着，急欲争辩什么，终究低声问道：“馨……馨怎么样了……”

    “她死了。”任歌简短。异常地迅速平静，仿佛已对许多人重复了许多次。

    林萧萧“啊”地短呼一声，继而沉默。

    当两人之间隔着国恨与几段生死之时，也没什么可多说的了。

    “若小姐没事，我便……”

    林萧萧打断：“你为什么……为什么不等我来！馨……馨她就不会死！”

    她始终无法理解任歌的执拗，某种不惜牺牲一切的执念。她也并非没有在意之事，只是各人所重，大不相同。难言孰是孰非，只是从一开始便不是一路人而已。

    任歌默默不语，良久，才轻声道：

    “馨……她宁死也不会要你帮我们的。”

    我也不能再让你帮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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