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瞒天
“把这汤喝了吧。”
阿莫这几日总在苦口婆心地劝任歌吃东西,他感觉自己真已将自己这辈子的耐心都用完了,若换个人,他不摔碗扬长而去才怪——其实也不能这么说。换个人,他根本不会费力去劝他吃饭。
即使这样,任歌也根本不给他面子,劝烦了,这人还发脾气。
“我不喝——”
阿莫将勺子塞进他嘴里。
任歌被灌了一口汤,咽下去,接着又扭开头:“不想喝。”
阿莫威胁道:“手伸出来,拿勺子。”
任歌干脆把两眼一闭。
阿莫万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主动喂谁喝汤,然而此刻,他还真举着勺子,磨破嘴皮,好说歹说:
“张嘴——啊——”
任歌折腾半天,终于把嘴张开。阿莫埋怨道:“你要让其他人这么喂你,看人家骂不骂你。”
任歌顺口道:“我怎么会要其他人喂我。”
此话刚出口时他想都没想,压根儿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然而阿莫在一旁,突然将头一别,黑发甩开,露出来一点烧得火红的耳朵尖。
任歌瞧见了,于是便将这话在心上反复兜转几圈,也跟着回过味来。
他急道:“这有什么,我俩不是感情好嘛?你害羞什么?”
阿莫回头怒道:“胡说八道!谁跟你感情好,谁害羞了!”然而他脸上已烧得泛起红晕。他的脸平素透白,这一红便极其显眼,一时半会儿还消不下去。
任歌忍不住扑哧一声乐了,嘴角微微扬起。尽管沉重和悲伤也在这一刹那一并翻涌而上,他依旧在满眼冰冷零落之中看到了一点点暖意温柔。他恍惚间想到,这是他很久以来第一次真心笑了。阿莫气得面红耳赤:“你还笑!你再笑试试看!”
任歌道:“好好好,不笑不笑……”
阿莫沉着脸,把碗啪地放下,站起身便要出去,任歌赶紧拉住他:“不是都说不笑了嘛?”
阿莫愀然不乐。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道:
“你总把我当小孩儿。”
任歌一句“不就是小孩儿嘛”差点脱口而出,幸亏话到口边忍住了。他瞥眼打量阿莫,发现他如今长得竟然快比任歌高了,那对两年前让任歌一见难忘的圆溜溜的乌黑眸子,不知不觉间长得愈来愈深邃勾人。他站在那儿,朗眉星目,一副临风玉树的美貌少年模样,任歌看着他,不由得想起古人说的“看花东上陌,惊动洛阳人”——
任歌猛地一惊,回过神来,心中倏然间莫名慌乱不堪,连忙移开目光。他一时间迷茫不清,自己是真把他当成小孩儿,还是只是希望他永远都是个稚童。
他摇了摇头,微笑着换了个话题,道:“待会儿带你出去,怎么样?”
“你带我?”阿莫冷冷道,“你下得了床么?不得求我带着你?”
阿莫的语气突然这样冷淡,让任歌有些不知所措,一时间不知如何回应,幸亏此时门被推开了。
“……渴了没有?”林萧萧端着两碗茶,细声问道。
任歌接过碗,让阿莫也接了,并替阿莫道了谢。
林萧萧在任歌床边坐下。“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有哪儿不舒服么?”
任歌感激道:“我挺好的,这段时间真是多亏了你……”
“哎,我俩之间别说这话。”
林萧萧凝视着茶盏,突然叹了口气,低声问道:
“之后有什么打算么?”
此话一出,便在任歌心头蒙了浓浓一层阴影。的确,一直在林萧萧家里呆着绝不是办法,何去何从的问题如重石一般时时压他身上。他心中虽有计较,只是自己也迷茫得很,也就更不愿意与别人商量,叫人家也跟着自己一同焦虑。
任歌看她一眼,轻描淡写道:“去寻我爹。”
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了。
林萧萧轻声问:“这……能找到么?去哪儿找?”
任歌言简意赅道:“我爹给我留了信,我知道去哪儿……”
林萧萧断然:“不行!”
任歌疑惑地看向她,她急忙解释:“如今外面实在太危险,到处兵荒马乱战火纷飞,你甚至不知道要找多久,走多远,要遇到多少危险!任歌,万万不能这样莽撞,你娘也绝不会想要你冒这样的大险!……”
任歌脸色迅速冷下来。他抬眸冷冷地扫了一眼林萧萧,轻声道:“现在谁还能知道呢。”客气而干脆,带着明显的到此为止的意味。林萧萧知自己心急之下又说错了话,踌躇片刻,低声劝道:
“你听我说……你大可以留下来,待战乱平息,再去找你父亲,怎么样?”
任歌温柔地笑了,慢慢站起身来,还未及她反应过来,便已认认真真地给她作了一揖,恳切道:“这怎么行?萧萧,我们一行人蒙你收容照料,这样的情义,任歌永世难忘,今后必当竭力相报……如此便已让任歌深感大恩,哪里还敢在姑娘家继续赖下去……”
林萧萧想着他唤自己的那声“萧萧”,明明是前所未有的亲昵称呼,她却从未觉得任歌如此陌生疏远。不知怎的,她心中酸苦,眼前倏然模糊了。她突然宁愿自己眼睛即刻瞎了,耳朵也聋了,也不愿眼睁睁看着任歌作那一揖,听他说什么“此恩永世难忘”,客客气气得像是对哪个素不相识之人。她气急败坏道:“你……你……何必这样气我?你明知……明知我俩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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