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故事
皂子巷常年阴冷,即使在炎夏,穿巷风依旧吹得人夜不能寐。
任歌茶饭不思,终日躺在床上,连接几个时辰被梦魇住,时常在哭喊着惊醒后瞪着屋顶,然后再在噩梦里辗转反侧。
林萧萧端着饭菜进去,再原封不动地端出来。她难过道:“还是不肯吃。”
阿莫默默无言,接过饭碗推门而入。
任歌肉眼可见地憔悴消瘦下去,只几天时间,他已然恹恹得阿莫都不敢认。阿莫心痛,蹲在他身边,声音里带了些哀求:“吃点。”
任歌一动也不动。
阿莫将手伸进被窝,像儿时一般,小心地捏住任歌的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小声道:“先吃点东西,求你。”
任歌恍若未闻,好像睁着眼睛睡着了一般。
阿莫又握住了他的一根手指,犹豫片刻,窸窸窣窣地爬上床,依偎在任歌身边。他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听完了你就好好吃饭,好不好?”
“我从来没给人讲过故事,作为交换,你必须给我把饭吃掉,听到没有?”
阿莫也不指望他能有什么回应,只是自顾自地轻声道:
“很久很久之前,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住着一家人。那家里有很多很多小孩儿,多得连爹娘都叫不上名字。
“这些孩子日日呆在暗无天日的家里,按着家里的要求……勤奋修习,”阿莫偷眼看看任歌,“但是每月初一的夜晚,所有满六岁的孩子都能得整晚自由,可以随意去任何地方,只要第二日天亮前回家即可。因此每到初一,所有人都成群结队地出门游历,唯有一个小孩儿,因为……因为不爱说话,又不跟别人亲密,从来都是一个人出去。
“有一天,一个刚满六岁的弟弟突然找他,说自己不熟悉外面情景,苦苦哀求他带着一起。他同意了。哥哥原本只喜爱去清净之地,但为了带弟弟玩得开心,便特意选了热闹街市,没想到弟弟问:
‘哥哥怎的喜欢这儿?为何不找清净地方修炼?’
于是哥哥带弟弟去了他最喜欢最隐秘的一间破落小屋,被茂密灌木掩着,外面还有汩汩清泉,他每月都会偷偷前来。弟弟也很喜欢此处,于是连接好几个月的初一,他俩都会来这里,在屋中读书、玩游戏……然而不久后,当两人再次如往常一般走进小屋时,弟弟拿出匕首,捅了哥哥一刀。”
静默良久,两个人都一言不发,阿莫说得口干舌燥,感觉自己这辈子说的话加起来都没有这么多。但他握着任歌的手,紧紧靠在任歌旁边,还是不停地说了下去:
“原来弟弟早就眼红这屋子,早就想将它据为己有……只是哥哥蠢得很,还将他当成自己唯一的亲人。……在这之后,他发誓再不信任何一人,并且所有曾欺他之人,他必定以牙还牙。他表面装作无事发生,暗地里无时无刻不在俟机报那一刀之仇,只是弟弟得宠得很,常借爹娘之手给他苦头吃,他却什么机会都没等到……”
阿莫说着说着,昂头看了一眼,只见任歌目光依旧凝滞。阿莫顿时沉默了。
他看着那双眸子渐渐盈满泪水,看着任歌慢慢闭上眼睛,看着一滴眼泪飞快地从他眼角滑下,没进了乌黑鬓中。阿莫眼睛也跟着湿了,便知自己说的话,任歌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叹一声,默默握紧任歌的手,悲道:“睡吧……醒来什么都好了。”
皂子巷与世隔绝,各人在此生活大半月,已不知今世何世。任歌仿佛大病一场,柴毁骨立,憔悴不堪。他总算是渐渐愿意与人交流,当他开口要水时,馨差点哭出来。
“怎样?”
阿莫看着任歌一小口一小口咽下一个包子。
他点点头。任歌其实没有什么胃口,舌头失去直觉一般,吃什么都味同嚼蜡;只是他再不忍看着他们成天为自己担心。阿莫紧紧盯着他,生怕他又情绪突然低落,吃不下东西。任歌看他紧张的样子,苦笑一声:
“这些天害你们多操心了。”
阿莫摇摇头,跳下床,出去端来一碗粥,回来时任歌正凝视着手上半个包子,见他进来,问:“这包子……是哪来的?”
阿莫道:“林萧萧给的。她每天都带回很多吃的。”
“这兵荒马乱的……哪里还有包子?”任歌看了一眼阿莫手中,“还有粥?”
阿莫摇摇头:“你只安心躺着,其他别管那么多。”
这些天任歌晚上常常大喊大叫着惊醒,然后翻个身,用被子蒙住脸。阿莫知道他在无声地流泪,而且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只是表面恢复了正常,但阿莫看得出,任歌根本不想说话,不想吃饭,不想醒来。他只是咬着牙装作无事,然后将满腔痛楚自己忍着而已。
“……那个小孩儿,是怎么死里逃生的?”
阿莫愣愣:“什么?”
“你的故事。”任歌道,“那个哥哥和弟弟的。”
阿莫张着嘴。“你……你听见了?”
任歌轻笑一声:“为什么这么问?我又不是聋子。”
“可是……可是……”
“我的确在想别的事。”任歌移开目光,“但我也听了。当时……当时没……但之后还是会想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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