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未及
一个黑影扑上来,馨感到自己的嘴巴被死死捂住了,任歌在她耳旁道:“求你……别说了……”已然声嘶力竭,仿佛将死野兽的哭号。
门外震耳欲聋的怒吼,吵嚷,喧哗,撞门声,忽地全部停下,一片死寂之中,刘锐一字一句,吼道:
“tā • mā • de ,给我烧!”
第一支火把飞入前院。一朵朵火花如同流星破空,落在这屹立多年,承载任歌所有回忆的宅院之上,连同少年美梦一并烧得千疮百孔。
“把这门也烧烂了,我看他们往哪里躲!”
“烧!烧他个干净!”
阿莫猛地抓住欲作兽扑的任歌的衣带,吼:“任歌!”馨挣开任歌的手,死死拦住他,歇斯底里地尖叫。
而他听不见,于他,长夜寂静。世界喧嚷、火光冲天与他再无半分干系,浓烟中冲天大火照亮半片天际,映他满眼可怖血色。
“铮——”他长剑出鞘之声振聋发聩。
馨尖叫:“不要!”
“轰!”
木材灼烧的噼啪声中,伫立的任府大门轰然倒塌,与之相对的,是西首厢房,曾映那人无数个剪影,缝纫被褥的,垂首读书的,微笑地看着小任歌来回奔跑的,那些残梦碎影与雕花纸窗一起,被风一扬,便轻而易举地消逝了,不给任何人留半分侥幸念想……
任歌一眨不眨地看着那火舌破窗而出。
他依稀间仿佛已知道,这世上再无一人温柔看他,再无一人捋他头发,赐他温柔轻抚,赐他平安喜乐,赐他好梦正酣。
夜寂而风无声,靥破月残。少年梦尽!
任歌眼前疾涌起一片血红,他挺剑直指冲进来的鹓仪司,野兽一般地便要飞扑而上。
“咚——”
任歌身子顿住,眼前火光突然化作一片模糊血色,他无意识地轻叹一声,向后仰去。
粼接住他,往背上一甩,厉声命道:“走!”
……
“任歌!”
“任歌!又走神!伸手!”
啪的一声,清脆地敲在任歌手上,怪疼的。
感觉有点肿起来了。他抬头看面前的父亲,委屈道:“爹……”
父亲竖着眉毛,抱着肌肉健硕的双臂——怪不得打起人来这么痛,任歌想。父亲喝问:“凡用兵之法,大要何如?”
武王才不会对太公这么不客气呢,任歌边不服气地想,边按着书中太公的话背:“古之善战者,非能战于天上,非能战于地下;其成与败,皆由神势;得之者昌,失之者亡。”
任歌越背越快:“夫两阵之间,出甲阵兵,纵卒乱行者,所以为变也;深草蓊翳者,所以逃遁也,溪谷险阻者,所以止车御骑也;隘塞山林者,所以少击众也;……”
此处甚是繁杂绕口,任歌实在是费了一番苦功才倒背如流,一段终了,父亲不置一词,这代表自己一字不错。任歌正暗自庆幸,父亲又喝他:“继续!怎的停下来了?”
任歌不知所措地望着父亲,一时语塞。刚才高兴得太早,一下子把下一段开头给忘了,那字句明明就在嘴边,却卡在舌尖背不出来。他看着父亲的好不容易平坦的双眉再次立起来,赶紧回道:“夫大道不称,大音希声,姜公之言实是振聋发聩,我如饮醍醐,一时间……一时间……想不出……”
任父怒斥:“放屁!”
任歌赶紧闭上眼睛,紧绷全身肌肉,只等父亲敲他。出乎意料,那一尺迟迟未落。他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原来是娘进来了。
“别老打他。”
娘语气难得有些严厉,
任歌在看到娘的那一刹那突然开始落泪,没有征兆,不知原因,眼泪只是直直地流下来,刺得他舌尖又麻又苦。爹怒道:“你瞧他!娇气成这样,都还没真打!”
娘侧头瞧他,也甚是奇怪:“怎的突然哭了……”
任歌扑了上去。
娘被他扑得往后直退了几步,搂着他,心疼地对一旁怒气冲冲的任父埋怨道:“定是被你给打怕了!”
任歌哭得说不出话来,埋在娘怀里使劲摇头,拼了全身力气才哽咽道:“娘……我以为……我以为……”
娘只安慰道:“不哭啦,不哭啦。”
“我以为……我……”
她回过头转向任父:“以后不许这么训他!”
“不是的!”任歌急得满头全是汗,“不怪爹!我……”
他始终没法说清自己那莫名的巨大悲伤。只有哀哭,他只有哀哭着喊道:“娘!”
除此之外,别无他语。
父亲呵斥一声:“像什么话!”,上前便要将他从娘怀里拉出来,他再怎么也搂不住母亲,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指尖慢慢从她身上滑开……
眼前之景骤然消失——
“任歌?”有人喊他名字。
任歌费了全身的气力,慢慢将眼睛睁开。
阿莫趴在他身旁,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他猛地坐起,喊道:“娘!我赖床了!”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惊疑不定,看向阿莫:
“我……我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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