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梦尽

    阿莫奔来，跪在任歌身旁凝视着他，慢慢找到他的手握紧。任歌额上全是冷汗，双手难以自抑地发抖，阿莫怎么也按不住。任歌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压好自己哆嗦的嗓子，声音已然细不可闻：“他们……还会回来……”

    阿莫摇摇头，将手指按在任歌嘴唇上，轻声道：

    “嘘。”

    他站起来，转向一边吓呆了的粼，镇定道：“让夫人收拾要紧东西，要快。所有婢女、奴仆，只要还留在府里，会点武功的，全叫过来。”

    粼惊疑不定的目光一点点移到阿莫脸上，表情由恐慌逐渐变作瞠目结舌，她震惊道：“你……你……你在同我说话？”

    阿莫一个多余的白眼也不想拿出来，冷冷道：“馨呢？”

    粼一跃而起，飞奔而去。阿莫蹲下来，柔声对任歌道：“能不能站起来？”

    任歌看了阿莫一眼，慢慢扶墙站好，阿莫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刘锐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待他再派人来，恐怕不只是收缴住宅那么简单。当务之急便是先躲起来……”

    “躲起来？还能往哪躲？”任歌苦笑，“整个长平城都被封了……”

    阿莫飞快地握住他地手：“别想了，听我说。”

    粼带着馨跑来，馨上下打量着阿莫，道：“如今仍在任府的，除我与粼之外，只有胡掌厨、茗、棽和萚。”

    阿莫蹙紧眉头：“都找过了？再无别人？”

    馨似乎已听粼说了阿莫也会同除任歌以外的人讲话一事，倒也没表现得过于惊异，只是沉重点头。阿莫上前一步，道：“刘锐意欲收缴任宅，指不定怎么为难少爷。少爷这些天要出门避祸，任家就拜托你们守着……”

    任歌立即拉着衣服将他扯到身后，道：“你们当然也要跟我与娘一起。”

    阿莫拉着衣服将任歌扯到身后，道：“人多动静大，你们还是……”

    任歌断然道：“不行，要走一起走……”

    阿莫断然道：“不行，一起走谁也走不成。”

    任歌怒道：“我是任家少爷。”

    阿莫怒道：“任家少爷也得听我的。”

    此话一出口，几个人全都陷入沉默，任歌面露凶光，威胁地瞪着他，阿莫赶紧总结道：“总之现在先去收拾东西。几个人走，这事再商量。”

    任歌一路将阿莫提到房里，往床上一甩：“养大了？翅膀硬了？敢在我家婢女面前顶撞我了？”

    阿莫见他已恢复了一点精神，便也不同他打趣，飞快地爬起来，正色道：“快收拾，别带太多东西，咱们明天寅时便走。”

    任歌嗯了一声，道：“你还没说我们要去哪里。”

    “你放心，我保证带你躲好。”

    任歌不吭声了。他呆呆地凝视着阿莫，阿莫正收拾东西，觉察他的目光紧紧黏在自己身上，不由得有点不自在，便发脾气道：“看什么！”

    任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蹲在他身边与他一起收拾。一片沉默中，任歌突然开口了，踌躇而低声，道：

    “你……是什么时候……”

    阿莫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听懂。他若有所思地侧头笑笑，看着他道：“我怎么了？”

    “没事。”任歌低下头收拾东西，“就是……觉得你有点变了。”

    阿莫哼道：“不要把我当小孩子。”

    任歌扑哧一声：“你不是么？”

    阿莫不理他了。

    门外响起了轻柔的敲门声，任歌蹦起来，道：“我娘来了，”奔去把门打开。

    娘悄然立于门外，身上披着一身素白袍子，映着憔悴的脸色尤其明显。然而娘仍旧齐齐整整如同往日，一头长发在身后仔细地绾了个一丝不乱的髻子，墨发之中，数根白丝格外扎眼。任歌一阵心酸，只装作没看见，没一会儿却又忍不住偷偷伸手想挑掉。娘微微侧头躲开他的手，微笑道：“你小时候，最爱玩儿娘的头发了，睡觉都恨不得能抱着呢。可惜现在稀啦，白啦，不能再给你玩了。”笑中竟透着万分遗憾。

    任歌猛地摇头，如曾经千百次做过的一般，抓住娘的手臂边摇边撒娇道：“娘胡说八道！哪里稀了，白了？我怎的一点儿也看不出来？”

    娘看着任歌，这个自己唯一的孩子，好像昨日还在地上打滚，求她把藏起来的甜食拿出来，今天已然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眉眼间透着成熟和疲惫，还有一眸子被努力掩藏、但母亲还是能一眼看出的深深恐惧。无论他再怎么摇她的手，再怎么对她露出两颗虎牙和淡淡酒窝，他也再不是那个小孩儿了，再不是那个揪着她头发咯咯憨笑的痴儿了。她温柔地笑了。她道：“好不容易这么久没跟娘这样啦，怎的现在又长回去了？”

    任歌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哀伤，虽还未猜到原因，他已经握着娘的双手，半是撒娇半是认真道：

    “长不长回去，我就是要一直陪着娘耍！我……”

    娘摸摸他脑袋，终是打断道：“已经长大啦……”

    她收起笑脸，握着任歌的手，语气中带着从未有过的郑重其事，站起身来，道：“任歌我儿。”

    任歌愣住，看着母亲突然严肃的双眼，心中一凛，立即跪下，回：“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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