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噩耗
任歌早起,晨诵,练剑,一如往日。但阿莫能看得出,他只在机械地重复之前的生活,靠着惯性维持如今的一切。他的话明显比之前少了,常常无缘无故地低头沉思,有人唤他,便牵牵嘴角摆出一个微笑。他动辄往城门跑,接连一个月,阿莫几次都听见他喃喃道:“今天再没消息……就是假的。”
似乎那天真的只是一场梦,帝都那边半点消息也没有,任家人都快要相信其实根本无事发生了。然而这不妨碍长平百姓对任懿平,乃至整个任府上下的唾弃和鄙夷。婢女已快找不到愿意卖他们东西的摊铺,再加上物资本就紧缺,长平任氏空余金银,也无计可施。
清贫数日,这天粼提着一大篮白面馒头和菜心走进院子,轻轻掩好门。任歌放下剑,惊愕地看着她,迟疑道:“这……”
粼知他要说什么,苦笑道:“这是城南的张嫂好心送的。还说莫要给她丈夫知道。”
任歌:“……辛苦你了。”
粼叹了口气,道:“少爷也不必说这话了。事到如今,别人不知道,我们任家奴仆还不清楚?最苦的还是您和夫人……现在出了这样的事,原来那些争着送上门来的趋炎附势之徒,一个个全都销声匿迹……”
任歌笑笑:“这就不用再提了。”接过篮子,往里看了一眼,道:“今日看看能不能让大家吃饱点儿。”
粼摇摇头,凑近低声道:
“少爷,您心太善。如今家家断齑画粥,自个养好自个儿都难得很,像您这样还供着奴仆的已没有多少了,现在哪个大户人家不是在赶人。况且……况且……”粼顿住了,好似在犹豫着要不要说下去。
任歌不发一言,若有所思。
粼下定决心一般,声音再压低了些:“况且……您养的人中还不少不知好歹的东西,我前日才听王京抱怨,说什么任家遭人唾弃,牵连着他一同受白眼。少爷,我这话糙理不糙,您要不要考虑……”
“嗯,”任歌朝她温润一笑,道:“粼,我知道了。请你把菜心拿到厨房去……馒头给我留着。”
粼犹疑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试图看透他心中情绪,最后低头道了声“是”,捧着菜心离开。
任歌把馒头数了又数,拿起一个递给阿莫:“慢点吃。”接着拿纸包好三个,剩下的提到厨房去,对厨子道:“今晚把这些分了吧。这些天苦了你们。”
厨子姓胡,六十几岁的模样,从任歌有记忆起就在任府做饭,到如今已近二十年。任歌爱吃甜,小时候不愿意吃饭时,他总偷偷地在任歌的碗里加一小勺糖,任歌便能把碗舔得比刚洗过的还干净。此时他蹲在风炉前,正佝偻着身子烧水,见任歌来了,赶紧站起来,边在衣服上擦手边恭敬道:“少爷。”
任歌笑笑:“胡叔,烧水呢?”
胡叔点点头,一看旁边一篮子的馒头,立刻明白了少爷的意思,后退一步,摆手道:“少爷开玩笑。这些天您和夫人吃的什么我晓得……您赶快去与夫人好好吃一顿。我们下人总有的吃,千万别操心咱们。”
任歌微微一笑:“我和娘已经吃过了,还留了许多,这些是剩下来的。估计够分。粗使、贴身,只要还在任家,应该都有份。”
胡叔狐疑:“……真的?如今……哪来的这么些馒头?还有刚送来的菜心……”
任歌摇摇头,懒得再多说,转身离去,留胡叔捧着篮子,一脸不知所措。任歌把剩下两个馒头好说歹说留给娘以后,揣着最后一个回到卧房。
阿莫坐在床沿,正一小口一小口地啃着自己的那一份,已啃完了近一半。任歌无奈道:“都说了慢慢吃……都像你这么急,明天吃什么?”
阿莫抬头看着他,伸出一只手。
任歌一怔,皱皱眉,犹豫片刻,把怀里的馒头掏出了递给他。
“最后一个,这次给我慢点吃,能留几天是几天。”
阿莫伸着手,乌黑的眸子望着他,突然又把手缩回去,扭开脸。
“怎么?又不要了?”
阿莫显然生气了,语气有点发冷:“为什么要分给那些奴仆?”
任歌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想了想,反问:“有吃的,干嘛不分?”
“我们都快没东西吃了,”阿莫双眸幽黑,“粼说得对,为什么你还要养着他们?还把吃的分给他们,那些人明明就连吃糠咽菜都能活下去。”
任歌露出一点笑意:“说起来,”他捏捏阿莫的脸,“你还是我家书童呢。跟他们一起吃糠咽菜去啊。”
阿莫被噎住,愤怒地瞪着任歌。任歌不再去看他,低头收拾成堆的书。阿莫呼地一声把烛火给吹了,翻身向墙躺着。
任歌顿了顿,默默把书放下,慢慢躺在他身边,叹了口气,轻声道:
“我也不是滥施善心。馨,胡叔,这些人都是从小服侍我长大的,待我便如同亲人一般,我也要以同等善意相待。所以越是这种时候,我越不能不讲情义,我要叫那些人知道,任氏虽……落魄,依旧是长平大家,依旧仗义行事……问心无愧。”
他想到爹的话——不论何种身份地位,都应常思救济生民。如今,“救济生民”是万万难以达成了;想起爹,任歌连这“问心无愧”四字也再不敢提第二次,只叹了口气,道:“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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