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年市
阿莫成了任歌的书童。
说是书童，但由于任歌如今终日练武，读书的时间已经少得微乎其微，因此不若叫做陪练。阿莫一次不落地陪着任歌，在腊月晨风里穿过一条条大街小巷。
年关是愈来愈近了。除夕前一日，天还未亮，任歌照常从被窝里爬起来，被告知父亲竟然应允放他今、明、后三日自由，他当即如蒙大赦一般，就差当场喜极而泣，一个箭步冲进卧房把阿莫提起来嚷嚷：
“终于——终——于——可以去玩了！”
肯定是娘的功劳，定是娘给爹说的，任歌心里想着，把阿莫扔回床上，愉快地蹦跶到院里洗漱，边含糊不清道：“赶紧准备准备，我带你去逛年市。”
今年老爷难得回来一次，整个任府的准备便尤为盛大。团簇鲜花随处可见，精致糕点触手即得，阿莫看任歌还在边洗边胡乱哼歌，便溜出房间，悄无声息地穿梭其中，塞了满嘴满手的零食，正当他隔着桌子够一盘枣花酥之时，突然有人唤道：“小子。”
阿莫的眼睛倏地抬起，只见一夯汉立于黑暗之中，胡茬满面，魁梧黧黑，一手拎着一担食盒，粗声粗气道：“你便是少爷新收的书童？”
阿莫一言不发。这人见这孩子双眼熠熠地盯着自己，透着十足的戒备和警惕，既莫名其妙又甚觉好笑，安抚道：“你怕什么？俺也是任府下人，来给兄弟们拿些吃食。你尽管悄悄的吃，俺又不会告发你。”
阿莫依旧紧盯着他不放，一双极黑眸子看得那人心里发怵，发怒道：“小东西！看什么看？” 又不屑跟小孩儿计较，甚觉无趣恼火，重重哼了一声，掉头就走。
阿莫看着他消失在门口，赶紧捧着满怀的点心往回跑，正好撞见任歌急匆匆地冲出卧房。任歌一见他，便道：“你又跑去哪了！害我一顿好找。”看他抱了满怀点心，便随手从阿莫怀里拿了一个糕，边吃边皱眉道：“拿这么多做什么，不嫌麻烦么，想吃直接去厨房吃便是了。不过现在你也别吃太多，当心待会儿逛年市，没肚子吃其他好吃的。”
阿莫不情不愿，慢吞吞地把东西放下了。任歌牵起阿莫的手走上街头，此时近辰时，他道：“咱们先去看看林萧萧。天天练武，好长时间没见她了。”
阿莫：“你爹不得骂你。”
任歌一笑：“咱们悄悄的，”接着便带他驾轻就熟地穿过几条街到了林家，敲了敲大门。
半晌无人应门，任歌皱皱眉头，稍微用了点力气敲，边大声问道：“有人吗？”
敲门声在清晨的街巷上回响，久久无人应答。任歌凑上前去，贴着门听动静，喃喃道：“不应该啊，还在睡吗？”
反常得紧。林萧萧往常应该早就起来了，而且这个点，家中婢女也至少该醒了吧。阿莫问：“要我进去看看吗？”
任歌想了想，道：“还是不要吧，有点失礼，而且你千万记得，在外面不能随便显露自己的特殊之处。我们待会儿再来看看。”
也许她照顾母亲一夜，累得睡着了。婢女可能还在游廊忙活，没能听见门声。任歌想着，心里稍稍放下了这桩事，转而愉快地对阿莫道：“我已跟爹娘说了，今天不回去，咱俩在外面尽情玩儿，看到什么想吃的，买就是了。”
两人当真从早上逛到傍晚。夕阳西下时，他们在某户人家门前的台阶上蹲着，斜阳透过房屋的间隙照在两人身上。阿莫膝上搁着碗滚烫的豆花儿，一手握着五串各式各样花里胡哨的冰糖葫芦，另一手时不时伸到任歌怀里拿：杏仁佛手，蜜饯苹果，煎鹌鹑蛋，麦芽糖画，糖蒸酥酪，四喜乾果；吃得正欢。任歌早就撑得连站都站不起来。
任歌眯着眼看夕阳，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觉着此时此景特别适合睡一觉。他抬手，看着阳光透过指缝，问阿莫：
“怎么样，好玩吗？”
阿莫含着一嘴东西含糊道：“好玩。”
过一会儿又补充道：“从来都没这么玩儿过。”
任歌侧头看了一眼阿莫，见他正认真地嚼东西，那腮帮子鼓鼓囊囊，一动一动的，看着还挺好玩儿。任歌戳戳他脸颊，笑道：
“等我练武练成了，练到我爹都挑不出毛病了，我天天带你这么玩。”
阿莫忽地抬眸，直直望向任歌，用力咽下嘴里的东西，问：“当真？”
任歌抬手抹掉他脸上的糖渣，认真道：“嗯，当真。”
夕阳给任歌的面颊镀了一层柔光，让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嘴角带着点笑，一缕黑发被风吹得扬起来。阿莫看得心里一慌，赶紧低头猛灌几口酸梅汤，差点呛住，好容易才缓过神来。
任歌什么都没察觉到，在一旁百无聊赖地戳地上的积雪：“一会儿就有夜市啦，你若不累，咱俩接着逛逛。”
阿莫当然要逛。
任歌道：“那便等你吃完的。”
今日难得天晴，房缝间的夕阳一点点沉下，晚霞携着弯月浮起于远处天边，万家灯火点亮，犹如人间星河。夜市渐渐热闹起来，人群涌动，小贩吆喝声开始此起彼伏。阿莫有点急了，任歌看一眼他匆忙的样子，笑吟道：“‘夜市月色灯光满帝都，香车宝辇隘通衢’。人越多，越有年关夜市的那个味儿，逛起来才越好玩。你莫急，慢慢吃，等人再多些我们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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