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夜谈

    “你爹揍你没有？”

    阿莫裹着被窝，两腿虚挂在床边晃悠。

    “没有。我不是让你快躲起来么……你怎的这么轻松自在？不怕被赶出去？”

    “不怕。”阿莫把腿收回去，往后一倒：“快把灯吹了，我很困。”

    任歌沉默着，熄了烛火，窸窸窣窣地换下衣袍。

    黑暗中，阿莫轻声问：“你爹说什么了？”

    窸窣的衣物摩擦声停了下来。任歌缓缓道：“我现也摸不清他的意思。他似乎有一点暗示……但我需得仔细揣摩揣摩。他说过几日便给你安排去处，我得趁这几日，赶紧想点办法。”

    阿莫皱眉：“什么去处？我不要。”

    “我估计也就是跟我爹一起去大漠从军。”任歌故意逗他，“要不你干脆从了吧。”

    未曾想阿莫似乎高兴得调子都扬了起来：“也行啊！”

    任歌奇道：“怎的，你想去边疆？为什么？”

    阿莫不吭声了，过一会儿才又闷闷地开口，对刚才的事情再闭口不提：“你听出他什么暗示了。”

    任歌只当他小孩子心意，便也不过于纠结，答道：“我总觉得……他好似告诉我，若我愿意跟他好好练武，他便答应收留你……”

    阿莫一个鲤鱼打挺翻了起来。“真的？”

    “……但我也不确定，我怕会错意，反倒惹他发火。”任歌愀然不乐道，“而且我真不想学什么格斗，弩箭，剑术。你若愿随我爹安排，我也用不着费这许多心思，更用不着练什么武。”

    一阵沉默，阿莫又倒回床上。

    这俩人都是小孩心意，玩得高兴心意相投便是真心喜欢，便舍不得分开。虽只相处几天，却甚是合拍，相互间已亲密得有如多年兄弟一般，阿莫心里事情确实很多，平时打闹胡说倒无所谓，但哪天要真分开了，他也同样难受。于是他简单道：“就不。”

    任歌睁着眼睛，半晌，突然想到一事，便问：“阿莫，你说你爹娘说你不祥，究竟……是什么样的不祥？”这疑虑在他心头埋了许久，只怕提起来惹阿莫伤心，这才忍着不说，此刻他终是忍不住开了口。

    静默。

    “阿莫？睡着了么？”

    半天得不到回音。任歌正想着可能确实是睡了，阿莫突然开口：

    “我保证你绝对不会被影响。你信我便是了。”

    阿莫的话，一字一句，认真得完全不像个十一岁的孩子。

    任歌被他怔住了，过了一会才笑道：“不愿说便算了。就算说了，我也不会嫌弃什么。我又不信这些。”

    他翻了个身，转而琢磨父亲的话，越想越觉得自己猜得不错，父亲确有那个意思。临走时，他最后一句让自己“好好想想”，若不是仍有转机，他让自己想什么？还有那句“再过几日给阿莫安排去处”，分明是在给他权衡的时间。要换做之前，父亲想要他习武，只一声令下便是，若敢不服便是一顿打，他没有哪次不乖乖听话的；根本就用不着绕这么大的心思，费这么一番功夫，跟自己儿子做这么一个交换。他也不知父亲为何转变如此之大，如今父亲越是耐心，他反而越是心中惴惴，茫然失措。眼前仿佛弥漫着一片大雾，恍惚间回想起梦里血光冲天的情景来，他恐惧极了，一脚踹在身边的一个球上。

    “干什么！”阿莫气愤地说，毫不犹豫地一脚踹回去，还嫌踹被窝上不解气，又把脚伸进任歌褥子里蹬了一脚。

    任歌大怒，想到自己只踢了他一下，他还来劲儿了，竟敢还两脚，此仇非报不可，于是用尽全身力气，一脚把阿莫蹬到床尾。

    两个孩子隔着被窝相互乱蹬起来。任歌那片刻的张皇，也被他丢到九霄云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