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学武

    任懿平轻磕白玉茶盏,发出“叮——”的脆响,问:“想好了?我收下那小孩儿,你便情愿学武?”

    任歌平静道:“想好了。”

    “应许得如此轻易,倒让我吃了一惊。想当年,这得是打多少顿才能取得的成果。”父亲凝视着上下浮沉的茶叶,眼底藏着无尽的复杂感情。他眼角的皱纹现已深如刻痕,任歌心中一酸,道:

    “爹,那时孩儿任性妄为,让您操心了。”

    父亲抬眼看他:“你现在难道便不任性妄为了?若不是阿莫,你会情愿学武?”

    任歌无言以对,低声道:“孩儿一定好好练武。”

    父亲站起身来。“你既已承诺好好练,便自当勤勉用功。明天便开始,回去准备准备。”

    “我就要变成粗人了。每天得再早一个时辰起床,”任歌苦着一张脸,跟阿莫掰着手指算,“晨跑,举哑铃,搬石头,耍大刀。上午学弓,下午练剑。真完蛋。”

    “……怎的一开始就这么折腾?不得循序渐进地来吗?”

    “爹说我小时候练过,”任歌苦笑,“不用理按部就班那一套。”

    阿莫施以同情的目光。

    任歌此刻显然还未真正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直到次日卯时被馨从被窝里拖出来时,他于半梦半醒间才明白自己面临的究竟是什么。

    “我——不——我——不醒——”

    馨一松手,任歌便顺势趴下睡着了,半个身子还落在地上,鞋虚虚地套了一只。馨怒道:“起床!老爷该生气了!”

    朦胧之中任歌负隅顽抗,犹自喃喃着:“不……要。”

    任歌作息本极为规律,平时迟一刻或早一刻醒都很少见,如今整整早起了一个时辰,他全身都脱了力,除了沉沉睡去之外什么念头也无。阿莫已醒了,远远坐着,冷眼看馨猛烈地摇晃两眼紧闭的少爷,馨急道:

    “看什么看!快来帮忙喊他醒啊!”

    阿莫没给她半点反应。

    突然,门口响起一声断喝:“还不起?”

    任懿平负手立于门旁,瞪着半跪在地,趴在床上和衣沉睡的任歌,任歌脑袋本睡意朦胧的不清楚,这一声彻底将他吓醒了,眼睛还未及睁开便一溜烟爬起来,应道:“爹!”

    父亲冷道:“在床上赖多久,给我多练两倍补回来。”

    任歌心中叫苦不跌。

    “还愣着做什么!跑!”

    任歌赶紧蹦起来冲出家门。冬日卯时的清晨天还未亮,空气冷而干,一口口灌进任歌身体里,不一会儿他嗓子便隐隐生疼,他正想放慢些,只听得旁边一个细小声音讽道:“才跑了几步,就受不了了?”

    任歌低头一看,阿莫裹着襦袄,嘴边带着一丝笑,正紧跟在他身旁。

    任歌边跑边喘:“你……咳……怎的……跟出来了。”

    阿莫道:“看你可怜,陪你一阵。”

    “你才……可怜……咳咳咳。”

    眼见任歌越跑越慢,阿莫小声提醒:“你爹就在咱们后头。”

    任歌的喉咙火烧一般,喘息声愈发急促,一口气开始有些倒不上来,勉强道:“不行……我受不了了……”

    阿莫急了:“你别说话了!”边不留痕迹地往后挪,试图遮住身后任懿平的视线,“你若想歇会儿,我可为你挡一阵。”

    任歌微微苦笑了一下,心想父亲那厉害眼神,怎可能挡得住,这点小动作想必早被他尽收眼底,千万别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把他给惹生气了……然而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能张着嘴一个劲儿喘。一阵冬天的寒风迎面席卷而来,把他吹得眼睛也睁不开。

    父亲几大步便赶上了他。

    “知你瘦弱,没想到你能羸弱成这样,”父亲痛心疾首道,“更没想到我任懿平能生出你这么个儿子。”

    任歌勉强笑了笑:“爹……”脚步渐渐慢下来,已近乎与快走无异。父亲脸色一变,吼道:“谁准你慢下来的?给我跑!”

    任歌打了个寒战,尽全力迈开步子。父亲哼了一声,再次退回两人身后。

    阿莫皱眉道:“真狠。”想帮忙却是实在无计可施,只能默默跟在任歌身边。

    任歌一个养尊处优金枝玉叶的大少爷,哪里受过这种罪,满心茫然心酸愤懑无处可去。还能怎么办?只有怪自己多管闲事,痴鼠拖姜。阿莫在一边一声不吭地跟着,任歌瞥了他一眼,难抑翻涌而上的埋怨,心里恨道:都怨你。

    等到任家大门终于出现在三人眼前之时,任歌只剩勉强拖着腿往前挨的份儿了,眼里含着风吹出来的泪水;阿莫在旁边,小声让他再坚持一会儿。天已大亮,街上有了星星点点的行人,都吃惊地看着大名鼎鼎的任大公子半死不活地挣扎着往前挪,旁边还跟着一个小孩儿,身后任将军还在看着,满脸阴沉,风雨欲倾。

    任歌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待他终于回神时,自己已经瘫在厢房里的八仙椅上动弹不得,整个人都空滞了,脑袋被寒风吹过之后,一阵阵地剧痛。阿莫焦急地陪在一旁;母亲慌张奔来,心疼得说不出话来,连声唤婢女端茶送水,用帕子一个劲地抚着他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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