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一诺
一时间一片死寂。
任歌想都没想,从床上跳下来挡在阿莫身前,茫然绝望之间,仍在迫急思索着脱身之计,编出来许多阿莫身份,从邻家小孩到林萧萧远方亲戚,没一个能自圆其说的。他一时冷汗全下来了,叫了声“爹……”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父亲慢慢踱近,浑身散发着焉敢不从的威严,一个森然的眼神便让任歌默默退开。他垂眸细细打量阿莫,这情景竟让任歌莫名熟悉和恐慌,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哪儿见过。绝对不能再在一旁无所作为了,他不管不顾地开口:
“爹!他……他是我们邻里的孩子,来这儿……”
父亲冷声打断:“在哪里遇见的?”
任歌惊慌失措地瞥了一眼阿莫,只见他戒备十足而又毫不畏惧地回视自己父亲,不知为何竟心下稍安,正待稳住心思全力应付之时,父亲一声暴喝:
“问你话!哪里遇见的?”
任歌浑身一颤,脱口而出:“在……皂子巷口。”
“皂子巷……”父亲冷哼道,“还真是……”
“爹,阿莫他无家可归,流浪至此,差点冻死在我窗子底下。”任歌急道,“爹娘从小便教给我,做人就得仗义行善,不论何种身份,都应常思救济生民。我不能见死不救,爹!”
父亲不置一词,负手在任歌房间里慢踱一圈,任歌和阿莫两人的目光紧紧相随。父亲的视线落回阿莫身上,一片压抑的静默之中,任歌大气不敢喘。
“……任歌,”父亲最后终于开口,语气冷若冰霜,听不出丝毫情绪。“你出来。”
任歌慌忙应了一声,抬头一看,父亲早出门了。他不知所措地看了一眼身边的阿莫,只见连阿莫脸上竟也是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他来不及深思,只匆忙叮嘱道:“赶紧逃,我找到机会定来寻你。一旦让我爹知道你是异族,不知会如何处置你……”
他快步跟上前去,一路随父亲行至靶场,此地空旷开阔,四下无人,积雪已被清扫干净。父亲站住,转身冷道:“如何认识这小孩,如何收留他,给我原原本本讲一遍。”
事到如今,任歌再不敢扯谎,老老实实地陈说一遍经历,只把阿莫是影族人一节抹去。父亲见他神色不似有异,哼道:“我任府上下婢女皆习武,怎有让一个小孩儿来去自如的道理?你可知他如何办到?”
任歌垂头道:“孩儿实不知。”
其实他已然猜了个bā • jiǔ 不离十。阿莫融身于影的本事,任凭婢女们武功再高,也难以发觉。此节重大,需得瞒过去。
父亲沉吟片刻,语气竟放缓了:“我的确教过你,人之为善,百善而不足。”——任歌大喜过望地抬起头,——“只是此事你办得太过莽撞,未曾同长辈商量便……”
任歌砰地跪下道:“任歌心急做错了事,甘愿受罚。只恳请爹答应收留阿莫!任歌莽撞,与阿莫半分干系也无。”
“你对那孩子,倒是关心得紧啊。”父亲略有些讥讽道,“我倒好奇这短短几天,他究竟做了什么让你牵挂至此。还是你对任何受苦之人都如此关照。”
“当然是……一视同仁……”任歌脸蓦地红了,懵懵懂懂地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忽然脸热。他暗自困惑,救济行善本就并非什么丑事,自己有什么可难为情的?
“你擅自行事,我不追责。”父亲移开目光淡然道,“收留这孩子却是万无可能。”
“……为什么!”任歌一急便喊出声来,“为什么!您不是才说了,人之为善百善而不足么!”
“干什么呢?没大没小的!”
任歌挨训,仍小声坚持道:“爹您说过的。”
父亲沉吟:“你娘说得很清楚。自千纪之乱以来,边疆混进了无数异族流民,”任歌的脑袋不易察觉地垂得更低了些——“如今时势动荡,各族蠢蠢欲动妄图挑起战火,这些人便是天然眼线。过几日长平城宵禁将行,百姓皆需登记,我作为边疆守将,行事自当更谨慎。并非不愿帮他,我为这孩子安排去处,保他不再受苦便是了。然而绝然无法收留。”
父亲已经拿出了屈指可数的耐心与他解释,任歌明白他已作出了最大的让步,自己不能再得寸进尺。只听他又叹道:“我在这儿一日,便能保任家一日平安,然而我一旦离开,便不知会发生什么。因此必须杜绝一切风险……”
任歌急道:“爹,我……我也能保任家平安!”
任父凝视他,突然哈哈一笑,眼角却殊无笑意,语气倏然变得极为凌冽:“说得倒轻而易举!你那书生身板,连门童婢女也能一脚踹倒,你凭什么保全家平安?你可知你这话一出口,将肩负多少责任重担!你凭什么轻易承诺?”
任歌哑口无言,羞愧道:“爹……”
“可惜。”父亲痛惜道,“任家并无继我衣钵,武功高超之人护着……否则我便可放心离去。”
任歌愣了愣,突然间灵光一闪,竟觉得父亲的话暗含深意,可又不敢相信,又生怕自己会错了意,还未及深思,父亲便冷道:
“不早了,你先回去好好想想。再过几日,便给他安排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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