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父归

    “我怎么看不懂?”阿莫挣扎着要抢那书,“我怎么就看不懂了?”

    “那好,我考你,瞧你那煞有介事的小模样。”任歌翻开第一面,“文王将田,史编布卜……”

    阿莫不假思索应道:“曰田于渭阳,将大得焉。非龙非螭,非虎非罴,兆得公侯,天遣汝师……”

    任歌大奇,哗哗往后翻几十页,念道,“文王曰主明如何?”

    阿莫流利地接下:“目贵明,耳贵聪,心贵智。以天下之目视,则无不见也,以天下之耳听,则无不闻也——”他背得极快,到后面都有点口齿不清起来。

    任歌一时间说不出话。阿莫白了他一眼,一把抢过那书接着读。任歌愕然:“哟!……不能吧?你——把整本全背下来啦?不能吧!”

    他一向得意自己背书的本事,有时即使不大理解,强记个十行八行本不是问题,因之吹牛自己过目不忘,林萧萧也时常被唬住。没想到如今当真有个过目不忘的神童在跟前,他反倒傻了,来回唠叨的只有一句“不能吧!”

    阿莫捂着耳朵不理他。

    “哎,喂,”任歌把他的双手扒拉下来,“你告诉我你怎么做到的呗,我也想这样。”

    “小孩儿又看不懂。”阿莫学着他的腔调,“瞧你那煞有介事的小模样。”

    任歌立即软语求道:“我错了我错了好不好。你快给我讲讲。”

    “……”阿莫顿顿,不紧不慢道:

    “这东西我老早就背过了。你的这点书我早都看过了。”

    “这点书?”任歌指着满屋子堆得到处的十几摞摞书,“这点书?”

    阿莫志得意满的样子一点不像有假:“我骗你做什么?你要不信再考我看看?”

    “……不了。”

    任歌丧气极了。他用力把被子往自己身上一裹,翻身背对阿莫——此时他受到的打击挫败非同小可。他从小便爱读书,受到别人的夸赞数也数不清,一直以来也自诩博闻强记,如今竟有人漫不经心道“你的这点书我早都看过了”,此人还是个黄毛小孩儿,于他而言简直奇耻大辱。他一时一点也不想理阿莫了。

    他赌气拿被子蒙上头,心里还指望阿莫一会儿过来掀开。然而阿莫在一边哗啦哗啦翻书,一会儿一页,一会儿又是一页,直到任歌都快睡着了,他还在不紧不慢地翻书。

    任歌在被子里头又气又闷,实在闷得憋不住了,猛地一掀被子急道:“你怎么就不掀我被子!我被憋死了怎么办!”

    阿莫:“……你自己愿意焖自己。我把你被子掀开了,岂不是坏了你一番雅兴?”

    阿莫又道:“憋不住你自己掀开不就得了,怪我干什么?”

    任歌气得满面通红,他没想到原本一言不发的阿莫跟自己呆了几天,竟然学得比自己还能说,噎起人来是一套套的。什么乖巧懂事全是假的!他想了半天怎么呛回去,但人家阿莫说得本就没错,是自己不知犯了什么毛病,自己给自己找别扭。任歌伸手恶狠狠地掐灭烛火,怒道:“你还看书,让你看!让你看!”

    黑暗中,阿莫深深吸了口气,开始怀疑任歌的年龄:这人不会惨遭五六岁的孩童魂穿了吧?任歌则在一旁蒙着脑袋继续赌气。

    一阵窸窣声响,阿莫躺下来,两眼在黑暗中睁得大大的。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得身边的呼吸渐渐和缓,悄然化为一片阴影,融进黑暗。任歌什么也没有发觉。

    他一觉睡到了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