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冰释
任歌蹦下床。阿莫整个人在被子里裹成了个球,露了张小脸在外面,看起来像个葫芦。任歌掖掖他的被角,披着长袍到院里洗漱,边打哈欠边想:昨夜竟然一个噩梦也没有。
院子里静悄悄的,积雪已被扫做了角落的一小堆。今天是难得的雪后初晴天气。不知道林萧萧——啊,爹在家,没法去找她。任歌叹了口气,却并没有特别失落。
他如往常一般晨诵。“夫三皇无言而化流四海——故天下无所归功——”
一开始还认认真真,背着背着,冷风渐渐把他脑子吹得偏离正道,心思难得飘到了九天云霄。他开始打坏主意,嘴角浮现一缕笑容,晃晃悠悠溜到自己房间窗户下,声音越来越响,“帝者——体天则地——有言有令……”
他推开窗,踮脚往里看,阿莫一动不动地缩在被窝里,姿势都没变过。任歌放开嗓子朝里头喊:“而天下——太平,君臣——让——功——”
“干什么呢?”
任歌浑身一震。
“爹……”
任懿平只离他区区几丈远,拧眉斥道:
“你晨诵便好好晨诵,朝里吼什么吼?”
任歌吓得是冷汗涔涔。阿莫在沉睡,还来不及躲藏,此刻只与他俩一墙之隔。父亲一旦走近,阿莫必定被发现,那时将后果如何可就不是任歌敢细想的了。他脑子飞速运作思索,转眼间便换上一副嘻哈笑脸:
“爹,我读书读倦了,趴着歇会儿。爹莫责怪,我不敢再偷懒了。”
他原想这么一说,父亲定会转而责骂他晨诵懒散,没想到他依旧拧着眉,问道:“你歇就歇着便是,朝屋里大喊大叫做什么?咋咋呼呼地没半点规矩,想把你娘吵醒?”
任歌手心全被汗打湿透了,强笑道:“爹,我错了,我原以为家里人都醒了,觉得……好玩儿……”
他实在想不出什么更好的理由来解释自己大清早嚷嚷,只能低头祈祷阿莫已经被吵醒自己躲起来了,或者父亲责骂一翻不再细察也就算了。然而,父亲的反应却大出他意料之外。
父亲沉默一阵,缓缓道:
“听你娘说,这几年我不在家里管着你,你倒是每天自律,勤奋好学。我这些年也常想,是不是对你过于严苛,以致你一见我便怕成这样。我也确是急于求成,一心盼你早日长成一个驰骋疆场的战士,因此才时刻对你求全责备,逼你练剑学武。其实细细想来,”他长叹一声,“也许确是我太苛责你了。”
任歌张着嘴,愣住了。他觉得面前的父亲陌生极了。
他记得自己五岁时,父亲检查背书,说背错一次便抽一下掌心。他越是紧张自己背错,越是恐惧慌乱,最后当他终是背错一个字时,父亲像是久等此刻一般,高高扬起戒尺——
“错了!从头来!”
“啪!”任歌的小手登时便红了,他泪眼朦胧中看着被敲的地方慢慢肿起来,那一块已然失去知觉,隔了一会儿才火辣辣地发疼。他哽咽着继续道:“敬……其众……合……其……其……”
“你哭什么?你哭什么?”又是一尺子下来,正正敲在同一处。他哪怕换个地方敲也好啊,任歌心想。娘在一旁心疼得忍不住开口:
“别打了……”
“你别管!就是你宠出来的!男子汉大丈夫,敲两下就呜呜咽咽,娘儿们似的!”啪地又是清脆的一响,“还敢哭!”
任歌拼命忍着抽噎,一口气差点喘不上去,坚持道:“其……亲,亲……敬……”
“又错!”父亲毫不留情地狠狠抽下来,任歌猛地把手一收,再也绷不住,嚎啕大哭道:
“我没背错!我没背错!”
敬其众,合其亲,敬其众则和。这次定然没有错的。
父亲却不去查那书,只生生把他的手拉出来,手指一个个掰扯开,又给了一尺子,吼:“敢躲?敢嘴硬?”
任歌接下这一尺,不知哪里的犟脾气被打了出来,他心一横,竟敢不管不顾地吼了回去:“我就没错!”
一片死一般的沉寂,娘眼看着任歌今天就要被丈夫抽个半死,她扑上前去挡在任歌面前,急道:“你先对对!你先对对看他是不是真没错!”
父亲怒瞪他一眼,猛地把书翻开,一时间屋内只剩下清脆的纸声。他来回翻了几页,抬头冷道:“我不管他今天背没背对。敢胆顶嘴犯上,就该往死里打,这是军营规矩,我现在不打,将来自会有人打!”
父亲终究没有把他往死里打,但也差不太多。他掌心从此留了疤,这事也让他芥蒂至今。多年过去,当时的憎恶怨恨早已淡去,他依旧敬重仰慕父亲。他只是不理解,他只是一回想起此事便莫名悲伤。他也永远难以忘记,父亲会因他背错一个字抽得他手心至今留疤,因他不肯练武便把他关在门外吹冷风,因他偷偷出去找林萧萧玩不惜动用家法,而且他做这一切,全都仿佛理所应当,无比自然。
他从未对自己多说,从未对自己解释过,从来没有。
父亲此趟回来,任歌的确感到他相较往年已温和许多,然而他竟会与自己谈心,竟会当面反思往年的失误,此事当真是万万想不到。任他平日里能说会道,此刻也一句也憋不出,只是张口结舌。“爹……其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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