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父归

    任歌之父任懿平受圣上命,常年驻守边疆重镇长平。今年年关好容易能返乡一趟,任府上下张灯结彩敲锣打鼓地迎接任老爷。娘尤为高兴,亲自下了厨,还不忘叮嘱任歌:

    “你爹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们爷俩好好叙旧,千万别又惹他生气。”

    然而任歌心头沉重得喘不过气来。先不说父亲往日对他的各种苛责求全——他手心一条父亲抽出来的疤现在仍留着痕迹。只说阿莫,这孩子现已成为他无时无刻不在恐惧的重负,他终日便在担心阿莫被发现,如今父亲回来让他更增担忧。他平日里一副满不在意的模样,一个字也不对阿莫提起,然而让他半夜惊醒的梦魇已然变成这样:父亲吼踹自己,阿莫扑上来求他给点吃的,他无论如何也动不了拦不住,眼睁睁看着父亲发现阿莫,拎起阿莫,毫不犹豫地将阿莫的脑袋重重地掼到墙上,血溅出来,糊得他满脸都是……

    “喂。”有人晃他,“喂!”

    任歌猛地回过神来:“……怎么了?”

    阿莫好好地坐在他身边。

    “没怎么。”阿莫盯了他一眼,自顾自去研究珍珑棋局,“你发呆了好一阵儿,还以为你痴呆了。”

    两人沉默了一阵,忽听阿莫淡淡道:“你在担心什么?”

    任歌感到,与其说阿莫这是在询问他,还不如说这孩子很肯定,自己就是在担心些什么。他摇摇头,正要解释,阿莫打断问道:

    “这几天你是不是老做噩梦?”

    任歌心中诧异——阿莫每天睡得极沉,早上喊都喊不醒,怎的知道自己晚上睡不好?他苦笑着正想否认,外面响起一阵脚步声。

    “少爷。”婢女轻轻叩门,“老爷唤你去。”

    “……”他与阿莫对视了一眼,阿莫心领神会地融进黑暗。任歌扮了个苦相,做口型道“我惨了”,拖着嗓子应道:“来——了——”

    自从父亲回来,三天两头便要把任歌拉去训训话,这已成了父亲的某种习惯,任歌暗想,简直比睡觉吃饭还坚持不懈锲而不舍。

    任懿平端坐书房,手持一本书正看,面前还摊着几本。任歌恭敬道:“孩儿见过父亲。”他偷眼打量,见父亲现已换上常服。任歌只在多年前见过父亲身着戎装的模样——身姿挺拔而轩昂,浑身上下都透着如山威严和凛凛威风,给任歌留下了无比深刻的印象。他总记着父亲眉眼间泰然从容的气场,那种仿佛在自信任何人都会无条件服从他指令的气场。当时任歌还小,但已然明白父亲究竟为何能成为一代注定会流存传奇的将军。

    任歌虽不肯遂父愿,将来去继承他衣钵,然而多年来,他都由衷地敬畏父亲,暗地里把父亲当自己的榜样,还梦想着能拥有他一呼百应的气势,即使不太可能,他自己也清楚。他也就撒娇功夫很有一套。

    如今,父亲脸上的风霜威严只有比前年更甚,浓密的双眉间已形成了一条极深的沟壑,任歌不记得上一次见他时这皱纹是否已如此之深。任懿平上下打量他一番,冷然道:“瞧你那副风吹倒的小身板。”

    任歌笑道:“爹,我这是节省口粮,为国效力呢。”

    任懿平哼道:“放屁。早知你定然没半分长进。嬉皮笑脸,插科打诨的功夫,倒是愈发精熟。”

    仅此一句,任歌心下已然明了:父亲此时心情不错。父亲又问:“我让你去钻研的书,现在进展如何?可有什么见解?”

    任歌赶紧跟上,开始胡说八道:“回父亲的话,自爹恩荐那两本兵法,孩儿便是夙夜钻研,不敢有一丝懈怠;一刻不读,便连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只读几段,瞬间精力大振,做什么事都如有神助,无往不克……”

    任懿平斥道:“胡扯!别给我整这些没用的,”然而任歌偷眼看他,但见他嘴角浮现一丝难以得见的微笑,心下得意,已然猜到这两本兵书要么是父亲亲作,要么是他所赏识之人所著。他心知此刻应见好便收,肃谨论书,于是敛容道:“爹,我当真好好读了,也悟得很多克敌制胜的道理。尤其是非利不动,非得不用,非危不战的句子,往日还不太懂,读了您的书我便完全明白了。”

    他哪里懂什么兵家之道,只把他往日里读过的东西搬出来煞有介事地扯一通,实际上什么实在道理也没悟到。不想收效却甚佳。

    任懿平欣慰道:“很好。你不愿学挥剑习武那一套,至少兵法是不能不读的。待你满十六岁,我便带你去边疆历练,见识见识大漠沙场刀光血影的情景,比纸上谈兵强上百倍。即便你武功不行,连我的刀都抗不起来,”他长叹了一声,似乎是他平生之大憾,“历练成个军师,运筹帷幄,也还差强人意。”

    任歌心里叫苦不迭。谁愿意没事去大漠里吃沙?爹不在家,他被母亲变着法儿宠着,哪里吃得了这种苦头!然而父亲威严,他也不敢造次,只得低头挨训。任懿平又说了一阵,见儿子比前些年已乖顺许多,叮嘱几句也就放他去了。

    任歌回到自己房间,只见阿莫正窝褥子里读书。任歌把他拎起来,佯怒道:“我被训得狗血淋头,你倒舒服得很!”他瞥了一眼,那书原来是本兵法,尘封有几年了,便奇道:“怎的把这书翻出来了?小孩儿又看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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