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嬉谑
“你爹回来了?”林萧萧难以置信地问,“这么突然?”
任歌闷闷不乐地撕碎一根草。“对啊。以前老说要回来,反而不见他人影;今年不知怎的,突然就说快到家了。”
“……他一回来,咱俩指定玩不成了。”林萧萧神情中闪过一丝落寞。林萧萧母亲的病情自入冬以来似乎一直在加重,她照顾母亲十分辛苦。任歌每次见她,都能见她眼底的黑眼圈又加重几分;她能出来玩的时间也愈来愈少。此时,她刚刚服侍好折腾了一夜的母亲睡下。
“他不回来,咱俩也不能和以前似的天天玩。”任歌神情严肃地看着她,“你娘到底得的什么病?当真只是寻常疾患?郎中怎么说?”
“……”林萧萧垂着眼睛,一缕别在耳后的头发滑落下来。她低声说,“郎中什么都看不出来。都说是风寒,就是怎么都不见好。夜里也睡不好,腹痛,裹多少层褥子没用,撕心裂肺一般。”
任歌:“……你爹呢?怎的不快把你爹喊回来。”
“要能喊得回来还等得到现在?”林萧萧再次恢复了轻描淡写的模样,“家父大人自在朝上日理万机一馈十起,孤儿寡母的话哪里好使。”
任歌实是不知此时应说些什么。他也没有什么可以帮忙的,林萧萧家里的确不缺什么。无奈之下,他扭头看向一旁的一株偃松。
阿莫正在树底下坐着, 身着一袭雪白小袍,镂空腰带上挂着一堆叮当直响的美玉香囊。任歌费了极大的气力才让把这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顺利挂在了阿莫身上——打扮打扮倒也还真是个精致的小公子,林萧萧评价道。此刻阿莫一双漆黑眸子望着他俩这边,见任歌转过脸来便移开了目光,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任歌有时会觉得阿莫像一个身体发育迟缓的大人,此刻他再次有了这种感觉。
“阿莫干嘛呢?”林萧萧凑上来,也跟着看阿莫。
“自己玩儿自己的。”任歌解释道,“阿莫在家里特能跟自己玩。往那儿一坐就是一时辰,根本不搭理人。”
“啧,人家就不乐意搭理你,瞧你那傻样儿。”林萧萧笑着逗趣,“是不是,阿莫?”
任歌正待反唇相讥,猝不及防地,阿莫脸上露出一副愤懑的表情,忽地站起身,飞快地抓住了任歌的手,霎时间把这两人都惹愣了。
任歌半晌才反应过来,笑得身子差点都直不起,笑够了幸灾乐祸道:“你就瞧人家是乐意搭理我还是搭理你吧!”蹲下来捏捏阿莫的脸道:“阿莫好乖,懂得‘兄弟阋于墙而外御其侮’的道理,回去给你吃好的!”
阿莫皱眉偏了偏脑袋,没挣开任歌的手指。林萧萧笑道:“这不公平啊,你养了这么久,跟你不亲才怪呢,也该让给我养养才对。阿莫,你说好不好啊?”
阿莫面无表情地把脸扭开。林萧萧顿顿,转向任歌,正色道:“我还是奇怪,你娘当真同意收留这孩子啦?”
“怎么?”任歌心有点虚,赶紧假装揉阿莫的脸,避开林萧萧的目光,“我娘心肠好,怎么?”
林萧萧凝视着任歌,突然道:“我得赶紧回去,我娘该醒了。”
任歌站起身,应道:“对对,是不早了……”他说着便抓起阿莫的手往来路上走。
一阵风刮来,林萧萧默不作声地跟在任歌身后,看着他把自己的袍子脱下来裹在阿莫身上。
林萧萧到家时,街上已有早行往来之人,大半是置备年货的主妇,或是早起行摊的小贩,市声在晨雾之中拉得悠长:“烫面饺儿——热来哎……”街上年味儿甚重,到处是火红灯笼,桃符,春联儿。任歌牵着阿莫的手笑道:“过两天带你逛年市,又热闹又好玩儿,好吃的多得数不尽。”他心不在焉地东张西望一番,低声提醒:“人多起来了。下个路口拐角咱俩就躲。”
两人鬼鬼祟祟地贴着墙角摸到了路口拐角。阿莫在任歌的注视下一点点泛上漆黑墨色,渐渐变作墙上的一片黑影,然后顺着墙沿滑下,融入任歌身下的影子里。
任歌跺脚,影子很给面子地跟着跺。
任歌转了一圈,影子也一起转了一圈。
任歌开始边唱边跳:“大风起兮——”
影子不肯动了,任歌似乎隐约听到了嫌弃的咂嘴声。他笑了,拔腿便往家里走,身后的影子紧紧相随,全然看不出已被赋予生命。他一溜烟儿摸进厨房,拣了一堆蜜饯麻糕,白丝糖撒得到处都是。旁边厨子奇道:“少爷这几日怎的越吃越多,越吃越甜?”
任歌回头嚷嚷,“我还想吃,再做点——”还冲人家一笑。
跟阿莫一块儿玩乐趣无穷。任歌教他各类棋艺,他俩嫌收拾棋子麻烦,于是偷摸着在纸上画棋下。阿莫开始老输,一输任歌就嘎嘎笑,幸灾乐祸道:“刚这棋子你若摆这儿就赢了!可惜可惜……”
阿莫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冷漠两个大字。自从任歌不置一词,默认阿莫留下后,阿莫便飞快收起了泪眼婆娑的那一套,变脸变得比翻书还快,任歌忿忿地想:早知道晾他晾个十天半个月的,让这小子学着知好歹!
然而阿莫显然并非表面一般云淡风轻,任歌看出他想赢得紧。任歌笑道:“你想学,我慢慢教给你,这棋艺讲究的便是一个‘慎思、缓行、徐图’,你若想一蹴而就赢你任大少爷,可不是做梦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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