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夷由

    任歌默默地把阿莫抱起来。

    他脑海里一片空白,只靠本能把这孩子抱进自己房间,用被子裹住他僵硬的四肢,然后伸手颤抖地探了他的鼻息。万幸,他松了口气。这孩子真的命大。他赤足将炭火生得更旺些,再拿来几个烧热的“汤婆子”堆在阿莫身旁。

    任歌抱膝坐在阿莫身边,慢慢回过神来。他明白自己这是已经犯下重罪了。若说之前尚不知阿莫是异族人,伸出援手勉强可算作无罪,如今自己已是明知故犯,通敌叛国,罪不容诛。任歌再怎么也只是个十四岁的孩童,纵他平日读圣贤之道,也无一句曾告诉他积善行德与忠君奉国竟还能相互矛盾。他此刻失措茫然非同一般,唯恐因己之故害得全家负罪。然而,此时再让他把阿莫给扔出去定是万万不可能了——不可能,不可能,他猛地直摇头,这不荒唐吗!他只是不能眼看着谁冻死罢了。谁都不能眼看着一个小孩儿冻死在自己窗子底下,他想。

    烛火噼啪响动,任歌深感前路迷茫,侧头望向阿莫,他竟不知什么时候已然醒了,一双黑眼睛露在被窝外,炯炯地看着任歌。任歌躲开目光,冷冷道:“明天让馨帮你找个避风之处,天暖后再走。”

    他已然想好对策:先拜托馨寻隐蔽之处将阿莫安置好,避过这个冬天再说,待到春来再把这孩子好好打发走。馨是他最信任的婢女,表面是主仆,实则更似伙伴。虽说这计划漏洞颇多,且极易引人怀疑,但目前只这一条出路可行。

    阿莫依然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他,任歌皱皱眉头,翻出了些食物,放在阿莫面前。阿莫吭哧吭哧地爬起来拿起来吃。吃着吃着,他突然抬头,清晰道:

    “想留下来。”

    任歌惊讶地转头,看见阿莫脸上竟浮现了一丝委屈,声音也带着寻常孩童的稚嫩娇柔。他看着阿莫愣神半天,猛地扭开脸,冷声道:“不可能。”

    阿莫瘪着嘴不说话了。

    这孩子竟也会撒娇!任歌甚奇,换做之前简直完全无法想象。

    两人沉默了一阵,忽听阿莫低声道:“你说过的……若我愿留下……你们会照料我的……”

    任歌哑口无言。他犹记那天自己信誓旦旦的模样,然而此时,还能再说些什么?他无可奈何,缓了声音,“那时我还不知你是异族人。书云,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小孩儿的眼泪显然就在眼眶里头打转转,硬是忍着没掉下来,声音已然带了哭腔:“这又不能怪我!我不记得我父母……我连我父母都记不得……”

    他拿袖子用力抹了一把,眼角被擦红了,猛地撇开脸看别处。

    “你……你父母……”

    “原是有的,但都不要我了。”阿莫闷闷道,“说我是异端凶兆。好容易到这里,这么远的地方,还有人说我是异族……”他一脸泫然欲泣的小模样看着任歌,任歌赶紧闪开目光。

    任歌一声不吭,专心致志地抠手指头,阿莫坐在一边认真看着,一时场面竟异常和谐。半晌,任歌反应过来,抬头欲斥一句“看什么呢”,正看见阿莫一颗眼泪挂在下巴上,张着嘴聚精会神地盯着他的手指,没来由地觉得又好笑又有点儿可怜巴巴,抬指帮他揩掉眼泪,忍不住笑道:“鼻涕快进嘴巴了。”

    说完,他被烫了似的缩回手,尴尬地直搓衣角。阿莫也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只是任歌只顾着自己尴尬,倒没有注意到。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任歌开口道:“并非我不愿收留你……我也知你可怜。只是我实在……”

    什么东西磕了他一下。阿莫竟靠在他肩上睡着了,浓密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阴影,即使脸上污秽不堪依旧看得清晰。

    任歌长叹一声。

    这事……实在是荒唐极了。

    刚刚把人家赶出去,还没过几个时辰又抱回来,莫名其妙至极;从坚定到动摇,他只用了一个晚上。他只是始终无法把阿莫和父母口中恶贯满盈的形象联系起来。如此消瘦,如此渺小……一个被父母抛弃的流浪小孩儿而已。是不是异族,如今已然全无干系。

    自己已经有罪了,不在乎更重些。全由自己担下就好。任歌淡淡地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