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异族

    任歌一时茫然后,一股寒战顺他脖颈而下。

    他应该早就知道的。他早读过的。“北荒有异族。融身入阴翳,遁身于阴影,其族曰……”

    “异族。”任歌轻声道,眸色愈发深重,手开始无意识地在身边寻找利器,“你是影族人。”

    任歌终于开始反应过来,这孩子打一开始就古怪得紧,林萧萧早说这孩子像疯子,娘也提醒自己万万不可接触不明来历的陌生人。自己就是脑子发热,又蠢又固执,不分时宜地滥施善心,如今终于闯祸,竟将个异族小孩领到家里来。此举一旦为外人发现,就是任家大逆不道里通外寇的铁证,跳入黄河也洗不清。

    想及此处,任歌吓得毛骨悚然,指着阿莫的手也颤了,刚刚还在娘跟前撒娇打滚求她留下阿莫,如今终于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勉强稳着声音道:

    “从我家里,出去。”

    阿莫手里捧了几块糕,昂着头,一双漆黑的眸子瞅着他。任歌过去还觉得这对眸子黑得有趣,此刻只感到无尽的诡异与恐惧。他重复,“出去。”

    阿莫仍定定地望着他,正当任歌深吸一口气想用颤抖的声音喊人时,阿莫脸上闪过一丝哀求,竟突然开口了:

    “求你……给些吃的。”

    任歌正恐惧于自己将一个异族人放进家,一时还来不及震惊阿莫竟能说话,他只断然摇头道:“出去,否则我立即让人把你押到官府。”

    阿莫收回了目光,默默将手中的糕点放下,慢吞吞地打开窗户爬出去,低垂着头,看不太清表情。外面不知何时下雪了。窗子关上那一瞬间,任歌看到阿莫瘦小的身子在风雪里晃了几晃,转身便消融在鹅毛大雪之中,好似被风吹散消逝了一般。

    任歌看着窗子合拢,大喘一口粗气,难以自抑得浑身抖了起来,他虽孩子心性洒脱爱玩,从来没少闯祸,但私通异族的大罪,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敢触且触不起的。他唤婢女把阿莫留下的一地狼藉和床上的碎渣清走,婢女笑道:“这阵势,少爷这是养了只凶兽吧!”俨然仍不知阿莫竟是异族人。任歌苦笑道:“幸而已经送走了。”

    “送走了?”那婢女又好奇又不甚相信,“这寒冬大雪的天气,能送去哪?”

    任歌的表情突然顿住。婢女察言观色,已知说错了话,赶紧闭上嘴巴,收拾好东西便默默掩门退下。

    他默默吹熄烛火。无需婢女提醒,他也知道外面漫天大雪对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来说意味着什么。然而,“异族作恶多端,心狠手辣,便是该死。”他喃喃重复着父母的话,他们咬牙切齿的面容犹在眼前。爹曾说,遇异族人,不问身份,格杀勿论。他们犯我领土,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就是应该赶尽杀绝。自己只是做了自己应该做的,无需任何愧疚负罪。

    他闭了眼睛翻了个身。纵他再自诩问心无愧,连接几日的噩梦依旧没有放过他。

    仍是血染的天空,仍是同一个房间,爹踹开门,对他震声嚷嚷……自己又做错什么了?半魇半醒间他恍惚想到,好像是一件极昧良心的事情。父亲一脚踹在他心窝上,他捂着胸口倒下来,那裂骨透心的疼痛让他蜷起身子,明知是梦,却怎么也挣脱不出。朦胧间竟有人喊他名字。不,我不睁眼,任歌心想,睁眼了会看见我爹……他听见有人说:“求你……给些吃的。”他醒了。

    任歌猛地坐起。他伸手探探眼角,所幸没有泪水。梦里的悲哀过于真实,以至于醒后怀疑自己是否已经痛哭一场。他不知自己究竟在悲哀什么;只是无缘无故。他想到了梦里最后那句话,那是阿莫第一次开口,是一个单薄孩子向自己求些吃的。他明知送食物给异族人定然不可,仍是极有负罪感,心头沉沉地压着什么一般喘不过气来。

    不知为何,在梦中他对自己父亲的恐惧比现实更甚几倍,且现实中父亲罚归罚,绝不会拿脚踹自己。

    得了,怎的跟梦较真。他安慰自己,一个梦而已。

    这一折腾,已是再也难以入睡了。任歌将窗户开一了点缝透气,一股寒风卷着几片雪花扑在他脸庞上,让他微微激灵。窗外的长廊外延落了厚厚的一层积雪,不知道靠窗这边有没有被埋住,明儿还得辛苦婢女打扫,他低头,——

    一个小小的身形蜷缩在窗子下,细瘦枯削,像是茫茫白雪里的一团污渍,融开了周身的一圈雪。任歌一时间都懵了。冷风吹得他一哆嗦,他心头突然泛起了一股难以言明的无尽哀痛。他慢慢推开窗,悉悉索索地翻下窗棂。

    果真如他所料。

    阿莫,无处可去,寒风大雪里躲在他的窗户底下,冻得——任歌握住这孩子的手——与冰块无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