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遇阻

    任歌将林萧萧送回家,林家小院里静悄悄的,院角的古井落满一圈白雪,周围几簇枯草隐约可见,一旁有一大片已被雪掩实的花圃。任歌悄声问:“你妈妈可好些了么?”

    林萧萧笑笑道:“天冷,咳嗽加重了点,其他倒也没什么。”

    自两年前林萧萧母亲患病,任歌便很少再进林萧萧家,生怕两个人闹得她难以休息。他往不远处深不可测的屋子里瞄了几眼,嘱咐道:“家里有什么需要的,跟我讲。”

    “知道啦,我什么时候还跟你客气过?”林萧萧笑着,“而且我家也不缺什么。倒是你,下次把那个眼睛黑黑的孩子带出来一块玩儿啊。”

    任歌笑着与林萧萧道别后,赶紧冒着风一路疾奔推开家门。几位婢女迎上,其中一位慌张道:“少爷,内室的小孩子不见了!”

    没等任歌反应过来,另一位上前道:“少爷,夫人等了你挺久,想问这孩子哪里来的。”

    任歌慌张冲回内室,阿莫果然不见踪影;又有婢女紧紧跟在他身后道:“少爷,夫人唤你去——”

    “知道了知道了!”任歌心烦意乱,难得急躁道,“催什么!”

    他掀开被窝,又弯腰看了看床底,哪有阿莫的影子?他急得跺脚也无计可施,只得匆匆奔中堂而去。

    一看见母亲,他知自己有错,赶紧抢着招:“娘,我房里那孩子是昨日在郊外与林姑娘游玩时遇到的,一个人穿着一身单薄衣裳在冰天雪地里流浪,也不知道怎的命大活下来了。我见他可怜,说明天要给他送些吃的,不想这孩子顺着找到了咱家来,我便招待了他些吃食,”任歌瞅准机会开始撒娇,“娘,咱们收留他吧,行不行,行不行嘛?一个小孩,这种天气呆在外面一定会冻死的……”

    他紧紧盯着母亲的面庞,却没如愿看到她无可奈何准备松口的征兆。她双眉紧蹙,眼角含威,透着一股难见的严厉,任歌心中咯噔一下,立知不妙,声音顿时小了:“您不知道他……有……多饿……”

    他说不下去了,垂头站着,小声道:“娘,孩儿错了,不该不先与您商量,自作主张。”

    夫人心中五味陈杂,终于硬下心肠,厉声斥道:“你还是跟你小时候一个模样,毫无长进。”

    任歌扑通跪下,道:“谨听母上教诲。”

    夫人终知自己心软,无论如何也不愿当真对儿子严管苛责,长叹一声,道:“你且站起来。你可知道娘为何这样怪你?并非因你没有先与我商量便留下那孩子。我问你,这孩子从哪里来?父母姓甚名谁?为何流浪?世上可还有亲人?”

    任歌嗫嚅:“孩儿不知。”

    “将不知来历的陌生人带进家门,莽撞至此,你可曾考虑过后果?”夫人语重心长道,“如今已经不再是太平日子了。前几日没来得及告诉你,局势有巨变,灵影鬼三族在边境蠢蠢欲动,各处都是潜行的异族眼线,你爹上封家书万般叮嘱,让全家老老实实,切勿招惹是非。你倒好……”

    “孩儿知错了。”

    “你是任家独子,也该清楚咱们并非寻常百姓,行事自需更加小心。你爹身担重任镇守边疆,三十年多来内朝廷沙场兼顾得是滴水不漏,为此竭尽了无数心力。他做事无隙可乘,自然有人转而盯他后院,多少外敌内鬼虎视眈眈。你跟林姑娘唧唧我我落下的话柄还算少?这等无聊闲话俗人说说也便算了,你可千万别给你爹另惹是非。你读这么多些书,难道还不懂得季孙之忧祸起萧墙的道理?”

    任歌耷拉着脑袋,心道这下完了,听母亲的口气,绝无收留阿莫的余地。他并非不知道如今战火有死灰复燃的迹象——街上卫兵巡逻地愈发频繁,多年未行的宵禁令最近也有即将施行的流言,这些事他全有耳闻。然而,此时此刻他满心思索的只有“如何不露痕迹地挑起母亲的同情心进而说服她”。说白了,他就是打心眼里不相信阿莫一个瘦骨嶙峋、气势汹汹、装聋作哑的小孩儿真有什么古怪。如今他满脑子都是阿莫饿得两手把零食往嘴里硬塞的样子。

    夫人观他神色,知他暗地仍然不服,叹道:“娘晓得你从小就心肠好。小时候过年带你去逛集市,给你买满怀的吃的玩的,逛一圈全让你送给了路边乞丐……如今你三天两头往家里带小动物也就罢了,但任家并非养济院,收容一个不明来历的古怪小孩儿,此事万万不可。”

    任歌知道此事已然绝无回旋之地,心里又伤心又难受,还不愿让母亲看出来,猛地一转身跑了出去,锁上房门后便往床头一靠,满脑子都在思索着另外的计较。

    烛火在他眼前静默地燃烧,偶尔响起脆弱的噼啪声,在桌旁投下明晦不定的光与影。他凝视着烛火,心里盘算:林萧萧家里定然不能收留这孩子。唯一的法子只有去哪儿找一个避风的房屋粮仓,让阿莫暂时藏身。

    想着想着,他惊觉余光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猛然扭头,只看见摇曳的烛光投在墙上的一片阴影。他正怪自己又过度敏感了,那片阴影竟然在他眼皮子底下流动起伏起来,任歌惊恐地瞪着这影子慢慢从墙上脱落,最终汇聚成阿莫的样子。

    他俩大眼瞪小眼,任歌嘴巴大张,半晌合不起来;接着一溜烟地爬起来,迅速地缩在房间最角落,指着阿莫喊:“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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