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生隙
夫人左等右等,不仅不闻任少爷照常晨诵,连用早膳时辰到了,也没见他身影。夫人便唤婢女叩门,心道怕是睡过头了,这要他爹在家,非一顿厉害斥责不可。
敲门声愈来愈大,任歌只做不理。他紧紧蹙着眉,在榻上翻了个身,隐约间听到门外人声道:“奇了,少爷竟也有赖床的时候!”
任歌在梦中来回折腾挣扎,总算把自己弄得神志稍清醒,哑着嗓子应道,“哎……”
似乎又做了什么光怪陆离的噩梦,但一睁眼又全模糊了;他慢吞吞地起身着衣,好半天才想起今世何世,顺带着把昨夜的种种惊吓奇遇一同回想起来。
他环顾房间。晨光将里外照了个透亮——处处都不见阿莫人影。
任歌不知怎么的,有些怅然,又有点难过,坐在床沿发了半天呆。床上有一床新拿出来的棉被,糕点碎屑撒了到处,所以应该不是梦才对。那阿莫这孩子去哪了呢?
他沉吟片刻,推门唤道:
“馨,”
“哟,美人醒迟懒梳妆啊,”馨嬉笑道,“闺梦何如?”
婢女们平时便与少爷不分尊卑,任歌从来不以为意,嗤一声道:“别耍嘴皮子,你可说不过我。我问你,昨夜府里可有无异状?”
馨仍以为任歌说笑,便也不当真,笑答:“少爷可真是贵人多忘,竟将自家夜有门童一事忘得一干二净。不去问那群门童,却来问一个弱柳扶风的女子夜间情形,当真奇哉怪也。”
“还弱柳扶风,我瞧你力拔群山不在话下,”任歌啧啧叹道,“十个门童都不顶姐姐你。”
任家奴婢皆身负武功,府内守夜明面上有门童,暗中依仗的实为这群女子。任歌虽然不相信一个活生生的孩子能随意进出自己家而不被发觉,然而探她口风,不似有异。
任歌倒也心大得很,心道反正这孩子也就是来讨些吃食,没有恶意,倒也用不着当真细究;便草草应付了洗漱擦脸问安晨诵等事务,去厨房包了些糕点吃食,准备带出门四下里再找找看——推开卧室门,床上竟赫然是阿莫,举着袋子里剩下的一个豆糕吃得正香。
任歌喜道:“你刚才去哪了!害我找半天。”把手中的点心往阿莫面前推了推,说:“吃吧,厨房里还有很多。”
他正要继续唠叨,门外再次响起敲门声,有婢女说:“少爷,林姑娘来了。”
任歌一下子从床上蹦起来:“正想找她来着!”他急匆匆地扒拉上鞋,边对外面喊:“让她进来!”边转头叮嘱阿莫:“你等着,我带林萧萧来,”便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阿莫波澜不惊,面无表情地往嘴里再塞了一块糕。门外响起了杂乱的跑步声,紧接着是女子的声音:“怎么了,这么急做什么?”
任歌拉着林萧萧进来,兴奋道:“昨晚在皂子巷口,你可还记得我俩碰见的那个眼睛极黑的小孩儿?你瞧!”
林萧萧的目光落在床上一团黑乎乎的阴影上。她的一脸好奇在那一刹那顿时全变作难以掩饰的嫌恶,有点不敢相信地张开嘴巴,脱口而出:“你让这么个脏东西爬你床上?”
任歌的笑容登时凝住了。他和阿莫两双眼睛瞬间齐齐聚在林萧萧脸上,与阿莫的面无表情不同,任歌满脸近乎迷茫的震惊。林萧萧心中忽地莫名恐慌,心知自己一时口不择言说错了话,但面子上实在扯不下,嘴硬道:“看我做什么?他衣服不脏么?你带他洗洗不行吗?”
“……”任歌收回目光,沉默了一会儿,道:“还没来得及,一会儿带他去。”
林萧萧心中只有叫苦不迭。刚刚被恶心得只顾着逞口舌之快,也不知任歌今后得怎么看待自己。这也怪不得她,她从小到大干净齐整惯了,身上的熏香帕子一天三换,哪见过这直接将乞丐往床上带的大阵仗——这事儿任歌若将话说开了倒还好,只怕他暗暗憋着琢磨,将来定成心头隔阂。她正要开口服软,任歌已经转身往外走:“皂子巷还没进去过。”
话已说至这个地步,林萧萧只得沉默,无言跟在他身后,听见他叮嘱门口的婢女:“给里面的孩子再拿点吃的。”
日光不知何时已被阴云掩住,风渐渐喧嚣起来。腊月的积雪没人膝盖,使得每迈一步都极其艰难。两人四下兜转,默默无语,还是林萧萧先开口:“这时候进皂子巷不大合适吧?不如等天晴些,雪融了,再进去。”
任歌道:“越是这种时候,越有气氛。”
林萧萧啧啧道:“你现在说得可高兴。我问你,上次暴雨,咱俩不是被困在那野屋子里吗?那次你比我还怕,一打雷,你就抖。”
“胡说八道,什么时候有的事?”
“你看看你是不是不敢认,没事,我帮你记得清清楚楚,以后时不时拿出来提醒提醒我们任大少爷。”
“喂,那时候我有没有六岁啊,还跟那小孩儿时候的事纠缠不休,你这人……当真是胡搅蛮缠,乱七八糟!”任歌心浅,还很有点孩子气性,虽然心头还存着阿莫的事,但已经抛开了刚才的那点别扭,跟林萧萧斗起嘴来。
皂子巷名唤“皂”,因其常年黑沉阴湿。任歌和林萧萧两人那天趁冬日难得天晴来此地远足,正好在皂子巷口碰见那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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