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再遇
子时。
窗外风声极盛，吹得窗棂笃笃晃动。少爷做了一个绵长的梦，梦中天色血红，父亲一脚踹开他的房门，将他从床上拎起，表情狰狞，冲他又吼又骂，他惊恐地盯着父亲开合的双唇，却一个字也听不清；父亲怒极，正当他飞起一脚踹过来时，少爷倏地惊醒了。
他坐起来，惊觉自己已是一身冷汗。他缓缓回神后自嘲地想道：“我竟然怕爹都怕到了这种地步！以前还都没发觉。”只是久久未曾做过清晰可怖如此的噩梦，他有些不安，正要透气清醒片刻，不想窗子一开，窗外竟有张人脸正正对上他，背光不见五官——
少爷的心被惊得突地一跳，好不容易缩回去的冷汗再次钻出来。然而，这黑影似乎也惧得紧，在两人对视的瞬间倏地弹得老远。少爷愣了，探窗望去，隐隐约约的月光下这人细瘦身子，满面尘泥，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定定地瞅着自己。——少爷一愣，这不是那傍晚遇见的孩子是谁？
少爷惊疑不定，瞪着那细小声影看了又看，最后终于挤出笑向他扬了扬下巴。
“别怕，过来。”
瘦小的身子在远处的黑暗中纹丝不动。
“别怕呀！”少爷压着声音，“是不是饿了？这儿有吃的，你先过来！”
小孩儿丝毫不动，但也没有走的意思。
“外面冷，”少爷好言劝着，“风这么大，先进来躲躲。”
依旧僵持不下。少爷受惊之后疲惫不堪，腊月寒风呼呼地往屋里灌，只把热气全裹挟了个干净。他实在无心与这莫名其妙、大半夜闯进自家的古怪小孩耗着，且这孩子今天下午还凶狠得紧，与他叨叨一夜都不定能说服他上前一步；然而，自己又实在担心他衣衫褴褛的在这刺骨北风里能不能受得住，只好皱眉道：“我把吃的放在窗下，我离远一点，你再过来拿，这样总可以吧？”
少爷想起来小时候和林姑娘喂野猫，也是这样耐着心由远及近小心翼翼，软语哄着，还得注意着不能直视猫的眼睛。他想到这里有点好笑，于是故意不再去理那孩童，下床在床底下自己往日屯的零食碎嘴里翻腾，拣出几样他估摸小孩子爱吃的麻糖甜糕金丝枣之类，拿纸包好，从窗口探出身子置于窗下。
那孩子还没走。少爷笑了，哄婴儿的口吻：“过来过来！”
他回身，虚虚掩上窗户，竖着耳朵听窗外动静。少爷万分疲惫，强撑着沉重的眼皮子，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他几次抬手想把窗户关上倒头就睡，只是真怕这孩子冻死在自家院子里，又几次缩回手来。
许久，少爷几欲睡着，头磕在膝盖上又猛地惊醒。他揉揉眼睛，在风中分辨出了一点窸窸簌簌的细小声响，于是动作极轻地探出窗外，低头一看——
只见这小孩子的脑袋埋得极低，两边腮帮子撑起了一个可怖的突起。两只瘦手死死攥着糕点，捏得满手碎屑扑簇簇地直往下掉，一左一右飞快地往自己嘴里硬塞。少爷看呆了，难以相信这世上竟有这样狼狈凶猛的吃法，又心酸又难过，心道：“这得是有多饿啊……”
他一个十四岁的富家少年，头一次亲睹此等人间疾苦，此前虽然也知道世上有饥荒战乱天灾苛税，却只当故事似的听，从未感受得如此鲜活。他脑子一热，飞快地翻出了自己所有屯货，“哗”地全倒在床上，捧了一把放在那孩子面前，又伸手去摸摸那孩童的脑袋，触到满手纠缠结节的头发，柔声道：“都是你的，急什么，进屋，里面还有。”
孩子蹲在窗子底下，吃得太急而无暇注意别人在干什么，少爷犹豫了一下，倏地两手架在他胳膊底下将他从窗外用力硬扯进来，这孩子嘴里塞满了东西，手里还攥着两把，只能轻微扑腾了两下，在食物和挣扎之间犹豫片刻，已经被少爷猛地塞进了屋里的零食堆里。少爷得了逞，赶紧关上窗子，跳下床找出一床棉被，小孩已经在这片刻间大嚼特嚼着把碎屑撒了少爷一床，少爷用棉被把他裹了起来，他顿了顿，接着照吃不误。少爷裹着另一床被子，默默地剥好零食外纸皮，一个个放在小孩面前。
暖意重新在屋里慢慢聚集，一时四处寂静，只剩孩子咀嚼时的咔嚓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少爷问：“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垂着眼睛，腮帮子一动一动，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少爷等了半天得不到回答，心道纵使是个哑巴，大概也知道摇摇头吧？难不成是个小聋子？怎的跟他说话都像秤锤砸棉被似的没个回音呢？
他想了想，还是耐心道：“你有名字吗？可不可以告诉我？”
“……”
少爷坚持：“你不说，我以后怎么喊你？”
沉默一阵，那孩子终于抬起目光赏了他一眼，漆黑的眸子让少爷心中一怔。
少爷灵光一闪，恍然大悟：“哦我懂了！我先说我先说。我，姓任名歌，还未取字，叫我任歌就成。我自小在这片长大的，任家在这里有几十年了。”任歌看着那孩子低垂的眼眸，柔声道：“我不知道你是哪里来的，你家在哪，你若愿意去寻父母，我定为你备齐盘缠，差人保你平安。但你若愿意留下，任家会照料你的。我爹娘心地很好很好，”任歌强调，“婢女姐姐也都是善良的人，一定会照顾你。嗯……还有上次你见过的那姑娘，叫林萧萧，住在跟这里隔几条街的地方，我俩一块儿长大的，她很和善，很体贴人，会跟我一起帮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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