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 【长篇】 by 谷子
夜空之中,群星辉耀,北斗的七星灼灼闪烁着,却无一颗的光辉能胜过高悬天极的星宿北辰。这些星子,想必便是皇宫里钦天监夜夜仰望,以做偌大一个国家的运数所依吧。
她一直是畏惧去猜测容大哥的来历的,在她有限的智识里,或许觉得那人像受世上所有说书先生青睐的人物,是智谋胜天的定国军师,是胸怀四海的阔达隐士——是,只要微微一笑,就能改变命运的风liu人物。
就像这样的人,往往真心所向的并非金帛天下罢,如同那人跛着脚,每日冒着日头,穿过郊野小道,提着一篮的饭食,悠悠然来到她身边,闲言,笑谈。
小容给封长清扶进车里坐了,第一句话并没问燕凛。他只是说,青姑这事,知会县令一声吧,我这骤然离开,别给她招惹村里人的什么闲话。
封长清点了点头,他是极聪明的,虽不解小容的心思,但是那人既然有意照顾那个看上去平实木讷的乡下女孩儿,他便尽力把这事办的周全。
然后他开口对小容说:“谢容相。”
小容笑了笑,他当然不会不明白封长清谢他的意思,因此只是明白问道:“陛下处,有何变故么?”
“容相明鉴,呆会儿车走到大路口,我就得和您分开了。皇上京郊游猎时受了风寒,病倒了,现在御驾在鸣鹿苑……”
说到这里,封长清咽住了片刻,他本是极沉着冷定的男子,一路上也为如何对容谦说明这事打了几次的腹稿,而如今仍是艰涩难以出口。
顿了顿,终于还是说道:“随军的几名御医会诊了两次,觉得是痘疹。”
他这么说着,语气仍然沉稳,而目光已不自觉的偏向一旁。
这句简单的话,落在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声的容谦耳里,让他咽喉一凉,心头一沉。
这几世经他手的噩耗,不知多少。瘟疫、饥荒、兵败、叛乱……再奇惨悲凉的天灾人祸,他听过的、想过的、处理过的,都是说也说不完。
他是宰辅,是荷国重镇,上到幼帝,下到群臣,再到国家生民,那一份份的或者凄惶无措或者忧心焦灼,还都指着他给疏导、给安抚平定、给指一条回天之道呢。
那时后他总是能令人依靠的,他还能够笑着给人解释,你们有没有听过昔日丙吉的事迹?忧牛喘,而不问横道死人嘛,这道理一样的,是宰相的职责,宰相的职责啊。
于是小容点了点头,他是明白地知道自己不是医生,使不上多少力气的,他只是知道古人讲痘疹是天花,在这个时代,大抵只要染上,就得生死由天了。
……由天,不由己不由人的。
封长清斟酌过多次,要怎么和容谦说这话。燕凛还年轻,皇帝无子嗣又无弟兄,他请出容谦来,第一就是指望他扶国的,燕国皇帝子嗣历来都不旺,因此帝位的纷争也没秦那般的惨烈不忍卒睹,然而这是一国之重,宫掖之变……不能不防。
他在容谦水一般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心里的激荡来。他明白,这位前宰相对于权谋术数这些“阴策”都是不热衷的,其实也从未见他说过任何评论宫廷勾斗的言论,而且……容谦对皇帝的感情,他不敢蠹测。
只是,要是燕凛危殆,要容谦去给他的身后事做算计安排,这样的话,他说不出口。
然而那人只是淡淡地说:“嗯,陛下要你回京。”
封长清说不出话,点了点头,片刻才说:“皇帝的密旨,要史世子和我进京,世子去秘宣几位军机大臣。我随同九门提督罗彦大人……拱卫京畿。”
小容略沉吟了片刻,才答道:“皇上的心思,确实缜密稳妥多了,罗彦是可信之人……近京驻防的青林军,调兵的虎符在谁手里呢?”
“世子拿着呢。”
他对面的男子点了点头。黑夜里秋风掠过林梢的呼啸格外清晰,大路上单调的马蹄哒哒声中,一丝丝的灰云掠过了月亮。
京郊的鸣鹿苑,皇帝寝居的内殿安静空旷。
鹤嘴香炉里吐出的香烟缓慢地爬升、消散着,视之如同夜里放慢了脚步的时间。
一层层遮蔽了殿中人的身影的鹅黄帐幔,因轻轻开启的门户中拂入的微风而缭乱动荡着。
“靖园?是你回来了吧?”
青年天子的声音,略低略轻,稍显沙哑,然而镇定逾恒。
“……陛下。”
史靖园的声音带着掩不住的沉郁味道,他和燕凛倚重的几位老臣不同,是玩伴一般陪着皇帝长大的,感情好,加上年纪又轻,这时便难把持住自己颓唐悲伤的心绪。然而他还是极力控制着,低声说道:“按照陛下的意思,包括首辅沈太师,各位阁老都招来了。要几位大人进来听训么?”
燕凛轻轻哼了一声。
“……来了就好,朕是要他们在身边。”
他的话里,倒听不出一丝忧郁,反而隐隐透出一丝傲慢。从他十岁出头的时候起,燕凛便养成了这样的性子,越是逆境之中,越是困顿之时,反而越是强硬、倔强、不肯服输。哪怕是十五岁时那场刑场惊变,他也是靠着这股勇悍镇定的劲头,令容谦刮目。
皇帝淡淡地说:“靖园,朕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别说眼下太医还没确诊,就是真得了痘疹,还有十多天的日子活呢。朕离京的时候是太师主事的,听说前天南疆来了军情邸报,你给朕说说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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