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 【长篇】 by 谷子

    阿汉纯善,恩仇转眼一忘成空;轻尘决绝,斩断羁绊毫无犹豫;劲节洒脱,冷眼看世傲笑风云……而他,只是颇笨拙地,像解一道艰深的数学问题,试图一点一点地,把人心拆解开来。

    没有圣人,没有完人,其实人人活这一辈子,感情理智的活动,都是有常理可循有通法可据,看多了,自然就明白。

    可是自己真得明白了么?

    小容想起来他打马出宫的那天,将被他打晕的少年皇帝放在矮榻上,他出门的时候最后回一回头,见着那明黄龙袍之下的身躯,犹然流露着少年的纤细。

    那时他并不为自己的流连感到赧然,或不安。他和轻尘不同,有牵挂便坦坦荡荡地承认,他不是忘情的圣人,这样有怀念有不甘,才是自然平常,无需讶怪。

    他走,是迫不得已。若非身体的状况难以确认,他不是寡情之人,必定不会置燕凛的苦苦恳求于不顾……只是,倘若那孩子不求、不哭,他是否还会留在他身边呢。

    这样想着的时候,小容觉得自己一贯的思维当中存在某种难以解开的症结。他终究把不准他最后一世的命里那根线。

    ——或许只是我自己太拘桎了吧。

    容谦如此想着,只是自己想不到、不甘心他培养的孩子身上,出了这种完全在他预料之外的变故,因此执着,因此放不开,因此……他想着该好好反省一下自己,别为了潜在的私心,误了自己别人。

    这样想着的时候,门口忽然一阵车马喧哗。

    容谦皱了皱眉,他和青姑的居所距离京郊的官道不近,这时候有访客上门,只怕是有什么麻烦事找上他来了。

    青姑也吃了一惊,急忙站起身来,对容谦说:“容大哥,你坐着,我去开门看看。”

    小容此时腿脚还有些不灵便,只是点了点头,说道:“你先去,我随后就到。”

    青姑应了一声,回身急急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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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外是封长清。

    青姑怯生生地把这个穿着极平常的黑衣的男子迎进来,她看到保长卑躬屈膝地跟在后头,犹豫地向里张望了一眼,便急急地告罪走了。

    容谦拖着自己的跛脚,有些趔趄地走出来,他平日自行练习走路,或者带了饭食慢慢踱去茶楼看青姑的时候,都是极悠闲的,可是这时料到那人夜里上门定有急事,而且必定是和燕凛相关的急事,脚下不由得便走得快了。然而身子并不是仅仅听凭他思维的使唤,容谦扶着二门的门框,擦了擦头上的汗,心里想着走得快,脚下就愈发地磕磕绊绊起来。

    心里虽然是万分的忧急,然而封长清此时也没忘记礼数,望着走出来的容谦,他快步赶上去扶住,俄而一揖为礼。

    “事出紧急,您随我外头上车谈吧!”

    男子并没开口称呼他容相,只是淡淡地看了眼青姑,“我这回来是纯私人身份的,搅扰两位,您要是不放心,我就拜托人照顾这位姑娘……”

    青姑嗫嚅着,她看了看小容,终于还是鼓起勇气插口。

    “……我,不碍事的,容大哥要是有事……就不麻烦了,给四周邻居见着大张旗鼓的,倒不好。”

    这时候,青姑心焦封长清气躁,唯独容谦,脸容如水,眼波如镜。

    他抬眼看了看天色,点了点头,对封长清吩咐了几句,忽地回身拍了拍青姑的肩。

    青姑给他沉而润的眼神看着,心里渐渐地凝定下来了,她早就奉容谦如天人,这男子身上有什么奇异行迹,在她看来,都是天经地义的。

    封长清眼望着小容。

    在他心里,要和容谦讲的事自是胜过眼前这村姑百倍重要,而他愈是忧急,那人竟然愈是淡定起来。

    小容心里,当然不是不急封长清所急,相反,事关燕凛,封长清越是沉不住气,那份隐隐约约的惊怕疑虑,也越是渐渐地涌上他心头。只是,燕凛那头的天塌地陷,便是意味着他和眼前这淳朴女子从此的海天界限、两相别离,这一刻,就容不得他关心则乱。

    他看着对方,青姑的面容上,几分无措几分赧然,掩藏着目光里那份殷殷情切,向他直望过来。因此小容心里只是叹息,或许人之真纯,并不真似水晶冰魄的玲珑剔透,只可以浑金璞玉之拙之朴与之并论罢了,而他能有至宝在侧而识之,也是人生足值庆幸、足值自夸的领悟了吧。

    “青儿别怕,长清是京里做官的——也算是我的老朋友罢,我在你这里住着,也是他暗地里看护,现今他那里有事要我拿主意,不能不跟他去。我进京之后,让他派人给你送消息,你只管照常过日子,等着就是了。”

    这么淡然安排着,却也并没多啰嗦什么,容谦只是极沉稳地扶了封长清的手,说:“你带了车马?”

    那人点点头,青姑目送着两人走出这农家院落,板门一声吱呀,她终究鼓足了勇气,望着马车载着她命里那个不凡之人渐行渐远,四周邻人窥探的目光随着扎扎的车辙声在她身上逡巡,青姑忽然想哭。

    今天的夜分外晴朗,天高云淡,秋气爽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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