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 【长篇】 by 谷子

    容谦自然早就知道这门亲事又吹了,事关自己,他本来是万事看开的性子,又知道青姑是个重恩情的朴实姑娘,可要是因为这点连累了她,就有违自己的初衷。

    他轻轻叹了口气。

    青姑听到他一声长息,不由得脸上红了。她早知道这些事情都是瞒不过容大哥,可是要她自己清楚解释出来,又怎么能够呢。

    俄而听见那人悠悠地说:“青儿,你想差了。”

    青姑听到那人的话怔了怔,抬起头来,正对上容谦恬淡的面容,她给心里那股不忿就有些按捺不住,冲口说道:“容大哥……说亲这事就这么算了,我知道自己貌丑,上门的人一个个都是图财,我心里也凉了,反正一个人又不是不能过,我宁肯就这么一辈子,也强似受那些人的拘束。”

    小容闻言,在心里又是长长一叹。

    你不是不想成家,是眼下你想守着我……他这么想着。

    在小楼的时候,敏欣曾经告诉过他,水至清人至察,都是天下至大的不幸。彼时他只是淡笑,他自然并不认为自己可以洞透人心,只是生性并不好争辩,因此也就默然无言了。

    或许小楼的同学只是不懂他。他可以把偌大一个燕国握在掌中,求全责备地将燕凛培养起来,纵然遭受伤害,仍旧毫不挂怀。

    记得当初他受凌迟之刑,万人围观中,犹能够对方轻尘侃侃而谈自己这一辈子的对错得失,条分里析,宛如一局棋下完之后悠悠然前来复盘,检点其中的缺漏之处,一一指出,明晰清楚。他自以为这是最自然的处事态度,却将那人气得发笑,不知该如何评价他是好。

    ……难道不对么?

    小楼历世的四人,唯有他将燕国的局势维持最稳,比起轻尘而言,他的执念是几乎淡薄至无的,分内之事,一丝不苟,求不得者,也决不强求。即使失败、即使有非他所愿的突兀变故,只要以一颗平常心,将双方可能遭受的损害降到最低,也就是了。

    ……何况,他远引之日,那倔强的少年皇帝亦曾经如耍赖的孩童一般,抱着他的腿,哀哀恳求。

    由此,他便自觉该没有什么遗憾了。人去情在,毕竟这世上不如人意者十常居七八,于他又何能不留下一丝残缺呢。

    夜风拂衣,甚觉凉爽,容谦惊觉自己的思绪一时飘得远了,他略定了定神,方回过头来,笑着看对面布衣荆钗的淳朴女子。

    “青儿……”

    他这么轻轻唤了一声,若有所思。虽然心里打算过就这么陪着青姑过上一辈子,然而对这个平凡女子而言,自己又焉能替代她的一切。俗世中人,就该有世俗的幸福,阡陌小巷,鸡犬相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样平实度日,便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境地。

    他这样想着,身子轻轻向后一仰,扬眉笑着说道:“要不是给你说亲,还真看不出你性子这么泼辣呵。”

    青姑红了脸,要分辩又说不出什么话来。容谦想了想说道:“就是我讨老婆,对方家里若有个来历不明的人物,也必定要问个明白的。这有什么可介意的,下回有人问起,你便告诉他……嗯,就说我是南方水患的灾民,弃家来此……”

    他想起如何给和青姑相亲的男方解释自己的身世,脑海中浮出若干借口,细想却都嫌不够周密,他思忖自己就这么和青姑开一辈子茶楼只怕决不可能,若哪天封长清找上门来,只盼别给她平添麻烦才好。

    “总之,反正现在茶楼生意红火,你也不缺积蓄,将来成婚了,咱们自然是分家比邻而居,你跟说亲的讲明白就对了。”

    他知道青姑心地善良,因此也并不提茶楼给她做嫁妆这回事,目下他只愿一切随缘,倘若那女子成家后有了将来生活的打算,那么两人就此相别,也未可知。

    可是青姑听了他的话,忽然抬起头来,一双眼睛里露出些泼辣的颜色来。

    “容大哥……这些事你没亲见,我也不想和你细说,那些男子的心底可算凉薄透了,我自己瞧着也不愿意嫁,我看这些事都是不能强求的,你也就别忙活了!”

    小容怔了怔,从前青姑对他,俯首帖耳不说,常常是小心翼翼察言观色地看他的意思,这回竟改了常态,来怪他瞎操心了。想到这里,容谦不禁微笑起来,而口里只是说着:“青姑,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什么话?”

    “所谓的‘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嘛。”

    “……”

    “你别露出这种模样……人生在世,要是耻于言‘利’就太迂腐了。娶妻是一辈子的事,有人看重对方的美貌,有人就愿意挑拣对方的心地,就是乐意找个家资丰厚的,也是无可厚非。人活在这世上,除非找个圣人嫁了,不然心里哪能没有些自私的计较呢。”

    他这样淡然议论着,青姑怔怔地听,脸上的神色渐渐地如水柔和。最后女子轻轻地说道:“容大哥,你的心地,实在是太好了。”

    小容笑了笑,他并不是心好,只是为人一贯如此,心态一贯如此罢了。小楼里现在还在历世的四个,都是选了艰深论题的,几辈子几辈子地练着做人,也都有了一身红尘不侵的功夫,只是各自性情不同,各自选择也不同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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