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 【长篇】 by 谷子

    他把兔子连着鹰交在女孩儿手里,笑着说,你看,给你的。

    朝格吉珠丽紧紧望着他,满眼如醉如痴。

    她说,你不但是个厉害的皇帝,在草原人的眼里也是大英雄,我先前只是很喜欢你,现在更加敬爱你。

    在这少女的心里,跋涉山水,来到这完全陌生的土地上嫁给个全不认识的男子,那种悲哀和不甘,如今便给这喜悦冲散了去。草原的女儿,那一时间计较的只是,自己的丈夫,到底是个天地少有的英伟男儿。

    燕凛给她这话说得心里微微一热。他看着那少女抱了猎物,笑颜灿灿。

    她快悦的容颜美如朝花。

    “父汗说得不错,草原的部落不和燕国战,我们永远是兄弟邦国。”

    ——她和乐昌是很不同的,乐昌心善,平日看见稚弱的鸟雀都要伤神,她担心他的身体,担心他和别国妄动干戈,尤其担心燕国和秦国。

    那样重的忧虑,让小小的女孩儿更显柔弱,她心里燕凛是天地之间最善良温柔的存在,是她可依靠的兄长。

    而朝格吉珠丽的眼里他是英雄,也只有英雄,才能让草原骄傲的牧人的女儿为他驯顺如羔羊麋鹿,才值得族里那些跨刀背箭驰骋北疆的英风男儿对他俯首称臣。

    燕凛向着少女微笑,他年青的容颜也是足以令女孩子倾倒的刚毅俊伟,他在少女面前伸出手,女孩子把给日头晒出健康麦色的手放在他手里,跟他缓缓归去。

    你知不知道,草原上的青年,头一回打到的猎物,就要拿了去送给心上人。

    朝格吉珠丽咯咯地笑,畅快悦耳。她是他的妻子,虽然眼下还未必爱他,然而却已经开始为他骄傲。

    而燕凛忽地想起,还是孩童的他,初次秋狩,也是一箭射倒了只兔子,亲自捧着,那样兴高采烈地送到他的太傅眼前。

    那人叫容谦,是两朝元老,是看顾他长大的慈父,也是他掌了权第一个下令锁拿的顾命大臣——人如其名的雍容君子,平和中正。

    那天他穿了全套的宰相官服,红袍玉带,修洁端雅,温润如玉。

    于是皇帝想,自己怎么会犯那种错?

    再回首,往事恍然如梦。太和殿上恍惚的灯光,看不完的奏折理不完的政事,他连那人的容颜都快记不得,哪里还有机会,为这丁点的悲哀泪眼滂沱。

    大队人马回返驻地的时候天上已升起了白色的月亮,散落的星星弥漫着温柔的光芒。秋月明,秋草长,秋虫的鸣叫,凄清悦耳。

    燕凛并不是第一次知道,身为皇帝,他一点微薄的宠爱会是臣子无上的光荣。不过他是第一次领略,身为丈夫,一点柔情可以是妻子最大的幸福。

    他们都是他庇护下的存在。

    朝格吉珠丽笑着对他说,陛下,朝格是星光的意思,你是天上最亮的星星,我们都是你的子民。

    燕凛在凉凉的晚风里,于马背上仰望星空,于是他看到了光辉粲然的北极星,于皎皎星汉中凛然dú • lì 。

    地势极而南溟深,天柱高而北辰远。古人是喜爱以北辰来喻天子的,称孤道寡,四方为尊。

    他想起容谦曾经怜惜地对他说过,帝王,本是无己之人。本来他不明白,直到年纪渐长,直到肩扛天下,直到那人渺渺冥冥不知所踪,他俯瞰自己羽翼之下,如画江山,无数生民,方才惕栗,方才醒悟。

    方才……像那人所说,为自己骄傲,到想哭。

    谁愿意做那耀眼的北极星,孤伶伶,留在空茫天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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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日,秋夜分外清凉,墨色的天空中银河如带,闪烁的无数星子,分外美丽。

    青姑搬了几张竹椅,陪容谦在小小院落中纳凉。

    男子半闭着双眸倚在躺椅上,手掌惬意地摩挲着扶手上光滑的竹节,触感滑润微凉。他身上披着一领普普通通的鸭蛋青粗布长衫,仰面向着一天星汉,神态怡然,比之身在庙堂,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时候,更显雍容冲淡。

    青姑悄悄地拿眼睛看着他,寻常的青年,这个年纪正是满心乘长风破万里浪的豪气的时候,而她面前的容大哥,却仿佛已经看遍红尘一般,通身都是一种翩然物外、了无挂怀的微微倦意。

    她这么打量着小容,却并没料到其实对方心里正是极世俗的打算,片刻那男子忽地显出一副极苦恼的样子,指尖揉着眉心。

    “……青姑,上回给你谈的那门亲事……”

    他话说了一半,睁开眼,一副困顿神色。

    对容谦来说,整整四世都是顾命大臣,受君主举国相托,是毫无疑问的国士大材,这一辈子纡尊降贵干起给人说亲的行当,却屡屡受挫,让他几乎要开始感叹百无一用是书生了。

    青姑低头不语。

    她因为貌丑受人白眼并不是一两天,自那人在她身边,她就渐渐地想得开了。然而碰上有人瞧不起容谦,她却打从心底里觉得受了侮辱,这一回又是忍不得,和人吵了一架,怒冲冲去了。

    然而这些,她在容谦面前却说不出口,只是低头搓着衣角,一副极尴尬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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