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眠
她已经太累了,伸出船舷的手臂无力地低垂着,再也泼不出半点水花。长袖半覆的纤指之下是那渐渐沉寂的水面,荡不起半圈涟漪。没有月光倾洒的江面一片沉暗,犹如一面死寂的黑镜,映射不透半点光芒。
今夜那尽情飞扬、无拘无束的春风,终于在此时此处,彻底停下了脚步。
或者就在这小船中睡去?那就能在明早赶上第一班过江的船渡。她这么想着。反正这里也不是七目嶂那种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她也不必担心会有睡过头这回事,因为明早总会有赶工的船夫发现自己的,对不?
但是,自己的行李和马匹都还在客栈那边啊。别的尚且不说,小黄却是绝对不能丢弃的。她还要靠它来追赶凌月缘的脚步呢!
要不便小憩一会再走吧。她决定稍微放纵一会。此刻的整个身躯都变得又软又轻,仿佛不再属于自己;就连那坚韧的精神也仿佛行将入眠。于是,她努力地往船舷内侧再靠近些许,把抬起的右臂置于船舷之上,接着便让整个身子往右侧斜斜一倾,将半边脸颊埋入臂弯之中。
当她的额头轻点在那依然湿冷的衣袖上面时,便有一阵温热透过薄纱传入小臂,驱散那缠绕良久的冰寒,也让她觉得全身似乎都开始放松下来,仿佛下一刻便要融化成水、倾洒于甲板之上。
就在这四周静谧得仿佛只剩下轻波夜歌的小船上,片刻之后,便在那迷迷糊糊之间,她却似乎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欢笑声。是谁在笑?那声音似乎是从镇外的道路边上传来的,听起来有些熟悉……难道是阿苗?还是说,是自己的幻觉?抑或是自己已开始在做梦了?
半梦半醒之间,她甚至已分辨不清这是风的声音,还是自己的梦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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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馨音,馨音……”
一阵轻柔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来,像是夜风的呢喃。
是谁在呼唤自己……?被扰乱清梦的林馨音有了一丝反应。她终究还是没睡得太沉,也或许是她那警惕的神经尚未完全放松。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眸,无精打采地抬起螓首,借着那不知何时又重新出现的月光朝着码头方向望去。待得眼前那朦胧的景象渐渐清晰之时,她便看到码头边上那绕着绳索的木桩附近蹲着一个人,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那是一脸熟悉的脸,却不是她所期盼的奇迹。
“千里……?”她很快便辨清了来人。
“馨音怎么睡在这里了?叫了你好久都没反应呢。”柳千里的精神却是很好,他双腿并拢蹲在码头上,双手交叉着按在膝盖上,左手提着龙泉剑,右手拿着个小锦袋。他歪着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船上那斜靠在船舷、睡得鬓发微乱的迷糊少女。他看着她的前额那红艳艳的印痕中已没有了梅花型花钿的影子,再看看她那神志不清、宛若大梦初醒而又不知所措的可爱样子,忍不住便笑出了声。
“我……我睡了很久吗?”林馨音见到来者是柳千里,倒也放心了一些。她不知自己究竟睡了多久,感觉好像只是一会儿的事。会很久吗?她不是一听到呼唤便醒过来了么?但是,她现在仍觉得疲意连连,沉重的眼皮仿佛随时都会再度合上。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从馨音离去到现在,差不多也过了半个时辰哩。”柳千里看着林馨音那衣冠不整、甚至光着脚的样子,顿时很是担心,但他已看过摆在码头另一处那叠得整整齐齐的套裙,又觉得有些奇怪:“馨音怎么就穿成这样睡在船上?会着凉的……没事吧?”
“没事,我……”林馨音摇了摇头,她想说其实只是有些累罢了,但一想到柳千里此时会在这里,那么说来……
“赛事结束了么?”她问道。这好像比她想象中更快啊。
“嗯,结束了。看,这就是对你辛苦练习三天来的奖赏!”柳千里笑嘻嘻地举起右臂,晃了晃手中提着的一个以花结绑口、装饰甚美而又沉甸甸的精巧锦袋,满脸尽是胜利夺冠后的欣喜:“二十金耶!馨音适才的剑舞实在太精彩了,所以啊,有一位好心的公子非要独家资助本届赛事的奖金不可呢!”
说到这里,柳千里却“嘿”的一声笑了出来。适才赛事结束后林馨音仍未出现,摘下桂冠的女主角的缺席引发了沸沸扬扬的猜测,却为这不露面的她蒙上一层奇妙的神秘感,也吊足了许多人的胃口,特别是那个出手阔绰的钱少爷。
柳千里现在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当他以一个男人的身份代表林馨音领奖之时那异常怪异的场面,特别是今夜那甘做冤大头的钱少爷满眼的热情似火在他面前慢慢地熄灭、直至变成怀疑、惊奇、不甘、鄙夷、自负等混luàn • jiāo 织在一起的复杂情绪。他后来还被钱少爷刨根问底地质问了很多问题,但他已声明自己其实只是林馨音的表兄,且现宿榕水客栈,来历清白,有证可据……却不知明天又会有什么故事?一想到这里,柳千里就想笑。
林馨音却以为柳千里只是因为胜利夺冠而笑。她听着赛事已经结束,且也拿到了奖赏,此刻倒是为自己不用出席后续活动而松了一口气。或许是被柳千里的乐观情绪所感染,她也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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