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眠
这拴住船头的绳索很粗,且绑得很紧,她解索的双手此刻也在不断地颤抖着,但她却以为那只是由于自己心情紧张所致。
就在此时,她脑海中也传来一个理性的声音,就像在质问她一样:
……你会撑船吗?
她沉默着不去思索这个问题的答案,只因她此时也想任性一回。但在此刻没有半丝月光的昏暗环境下,连解开绳索都变成一件困难的事。不过她却有着一柄削铁如泥的利刃,所以当她发现徒劳无功后,便立即停止解绳。她站起身来,控制好轻颤着的身子,看准方向后便朝着船中跃去,就像适才在戏台上施展剑舞之时轻松做出的跃进动作一般。
或许她还以为,对于完成过那么多高难度动作的自己来说,这么一个小小的跳跃不过是件轻而易举的事。但即便她现在依然身轻如燕,足下却非平稳的土地,更何况已是强弩之末的她?当她的足尖刚跳上甲板,船头便立时往水中一沉,逼得她在粹不及防之下,一个踉跄,“啊”的一声惊叫过后,整个人向前扑倒而去。
与此同时,也有一些水花扑入船中,打湿了甲板。
好在她反应比较灵敏,立即伸出双臂、摊开手掌按在船板上,撑住了半身,总算还不至于摔得太难看。当她再度站起身来,却发觉自己竟已气喘吁吁、脚步不稳,浑身软绵绵地仿佛没有半点力气。
原来,她的身躯已不像在舞台之时那般轻盈和灵活。
于是,她的脑海中又回荡起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像在嘲弄她的天真:
……你还站得稳吗?
……别吵。她咬着牙暗自低哼一声,像在回答那不近人情的理性。她现在并不急着割断绳索,而是先在船上搜寻一番,很快便找着那静静躺在船舷内侧的竹篙。
她挑起这根高过自己半身的篙杆,却不懂得该怎么运用这陌生的工具。她根本就没有撑篙的经验,思索片刻,也只能照着她曾经的印象,学着那些船夫的样子,将双手扶紧的竹篙插入水中,先试着划一划水。
一开始,她还以为或许跟在公园划船差不多,没想到却完全是两回事。且不论这小船已被牢牢拴住,即便只是这么试着来回划水,她也觉得那竹篙仿佛被江水紧紧咬住一般,极不顺手。
情急之下,她挤出最后一点力气,用力一划,没想到却顿时失去平衡,本就赤脚站在湿木板上的她,忽然脚下一滑,接着便“嘣”的一声,往后坐倒在船上。
她这么重重地一摔,小船立即猛地往下一沉,瞬间便荡起几波水花溅入船中,更有几滴跳得颇高的水珠砸在她的脸上,直打得她长长的睫毛一阵猛抖,就像是在敲打这个冲动的傻瓜。
吃疼的同时,四周那起伏不断的波浪声也显得特外地刺耳,就连江水也仿佛是在嘲笑她自作自受:
……哈哈哈。
可恶!林馨音气恼地偎依在船舷,伸出右手猛拍江面,“哗啦啦”一阵声响过后,更多的水花被她泼起,却又如雨点般尽数打在她的头上、脸上、肩上……有好一些小水珠沿着她那抖动的睫毛掉落眼睑,掠过她的脸颊,一点点地侵蚀着那余芳未了的玉簪粉,留下数抹湿痕,再滑至下巴,凝成一滴大水珠后,终于不堪其重地掉落于她的玉颈,“啪”的一声坠得粉碎四溅,却宛若盛开着一朵带来无限冰凉的水花。
她忽然打了一个寒颤。被打湿的衣袖紧紧贴着手臂,带来丝丝渗入肌肤的冰寒,却也让她稍微冷静了些。她终于明白自己根本控制不了这根篙杆,更妄谈撑船渡江。还好刚才没一时冲动割断绳索,要不然一个不小心让这小船漂流到深水处却又进退不得,那可如何是好?甚至,若是像当时在公园划船那样翻船落水……她可不相信自己还有再重生一次的好运气。
但是,自己起码已经寻到凌月缘所留下的确切信息,知道他还活着,对于宛若在黑暗中摸索了这么多天的她来说,就像是忽然看到了一点光亮,虽然她还触摸不到这光明,但心中终于燃起了一线希望。难道这还不够幸运吗?
她寻思着凌月缘渡江后应是赶去月浦,若他在月浦未找到自己,又会否直接赶去福州?但她仍觉得有机会能在下一站与他相遇,只因她根据阿苗的讲述而推测他是在步行赶路,而自己还有小黄。她却不知道凌月缘是乘着牛车赶路的事实。先前她便了解过新阳至月浦的距离并不近,想着他总不可能连夜步行赶路,总该会在夜深的时候歇息的吧。那么,即便自己明天一早骑马追赶的话,或许还是来得及的,而到了明早,这儿的船渡也会重开……
也许这才是较为理智些的做法。或者,回广场去找找看谁能够且愿意撑船载她过江?可是,过江之后呢?她发觉不仅是身体,连精神都经受不起折腾了,别说是跑步,就算是骑马,也不晓得会不会骑着骑着就倒摔下来。
刚才,她略微宽心过后甚至还有一点返回戏台的想法,但现在连这想法都也消散了。自己只是在船板上坐了一小会,便发现身子好像生了根一般无法动弹。
疲倦像病毒一样迅速蔓延至全身、深入骨髓,让身体沉重得像无法挺直的石头一样。这种感觉,就像当时在七目嶂无名溪谷的那一刻一样,那是一种透支了身心所有力气后的致命疲惫,让顽强的意志也不得不沉眠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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